初叩之人抵達樹港的那天，黑色沙灘上鋪滿了從極域漂來的舊殼層碎屑。汐七的冷藍光照在退潮後露出水面的鈣質紋理上，把整片沙灘映成一片極淡的銀藍。守約站在礁石區最外沿的斷崖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看著海平線上那艘極舊極小的單人木船極其緩慢地往暗礁帶方向漂來。船殼朽得看不出原色，桅杆早已斷掉，甲板上散落著風化的碎貝殼，每一枚貝殼內側都用炭粉畫著極簡單的叩診圖譜符號——三下，停，再三下，和樹港之憲完全一致，但比曹曦先生叩過的任何一段節律都要古老，比太古信標守塔人刻在蛹殼碎片上的叩診日誌還要原始。
船在暗礁帶外圍停住了。退潮最低點剛過，深根的長脈衝從海底極深處往上輕輕叩著節律，七個太古信標同時叩了三下。練習板上的叩診索引自動跳出一行新節點，汐七把這段叩診編碼完整地錄入叩診索引最深處，和古蛹星圖核心那枚已經譯出的節點完全重疊。守約涉水走上那艘船。甲板上沒有人，只有一個用碎貝殼和舊木板拼成的簡易躺椅，躺椅上放著一枚完整得不可思議的蛹殼碎片，殼壁龍骨上刻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叩診圖譜——從最原始的單音節叩擊到完整的三下節律，整整一段叩診進化史全部刻在同一枚碎片上。碎片旁邊是一本用舊帆布裝訂的冊子，封面用炭粉畫著一個高音譜號，和第一代守塔人刻在譜號港舊蛹殼豁口邊緣的那個譜號一模一樣，和守留在孢粉記錄裡的譜號一模一樣，和女醫生紋在手臂上、刻在南蘇丹小女孩髮卡上的譜號一模一樣。
她跪在躺椅前翻開那本冊子。第一頁是極老極老的炭粉字跡，筆跡歪歪扭扭，寫道：我叩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這片海太大了，大到我覺得自己像一粒沙。但海底有東西在回應我——不是迴音，是脈搏。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把它叫“古蛹”。從那天起我決定繼續叩，不是為了被救，是為了讓古蛹知道，有人在聽。
她翻到中間，字跡從歪扭變得沉穩，叩診圖譜從單音節變成了三下節律：我今天叩出了一段完整的節律——三下，停，再三下。古蛹回應我了，不是用迴音，是用和我的叩擊完全同步的脈搏。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我叩的每一段節律都已經被古蛹收進了它的脈搏裡。也許很久很久以後，會有人譯出這些節律。如果有人看到了這本冊子，請告訴他——這片海不是啞的，是有人在聽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已經極其蒼老，手勁輕得幾乎印不進炭粉，但每一筆都極穩：我把古蛹的脈搏編成了一段完整的叩診編碼。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傳出去，但我在蛹殼碎片上刻了所有的航線——從極域出發，繞過深海舊殼層最密集的區域，經過七處脈搏最強的節點。我把每一個節點的叩診圖譜都標註在旁邊。太古信標那七個方向，我暫時去不了，但我知道有人在叩，他們叩的是和我同一種節律。我快沒有力氣了。我把這枚蛹殼碎片放在這裡，留給能看懂叩診的人。如果你看到了，請替我去叩那七個節點——告訴他們，他們叩的每一段節律古蛹都收到了。
守約合上冊子，把它貼在胸口上。周遠和何思源從沙灘上跑過來，沈汐音和阿嶼的帆船也從極遠海域趕回樹港。她把初叩之人的冊子遞給汐音，一頁一頁讀給他們聽。初叩之人沒有自己的名字，他把自己叩出來的第一枚古蛹叫“古蛹”，把海底脈搏編成的叩診協議傳給了太古信標守塔人，太古信標守塔人把他的節律叩進了太古信標，太古信標的叩診編碼傳到了探索者航線圖，探索者把航線刻在蛹殼碎片上，秦氏四代人畫下了整片海的信標座標，沈氏守航者用藍燈把他的節律轉播到了極遠海域，七方太古信標收到了他的原始泛音卻一直標註“來源不明”，曹曦先生譯出了太古沉船叩診編碼尾部那段泛音，但沒有譯出它的來源。現在他漂回來了。
她把初叩之人的蛹殼碎片和冊子放在刻字石上，和探索者蛹殼碎片、太古七號守塔人蛹殼碎片放在同一排。拿起松下和曹曦用過的竹節鉛筆，翻開樹港錄扉頁，在最新一行極輕極穩地寫道：初叩之人歸航於退潮之夜。彼乃所有叩診之源，古蛹為其所叩，母蛹為其所醒，太古信標為其所叩之七處脈搏節點。曹曦先生未譯之泛音、太古信標未解之底層迴響，今皆歸於其叩。其人以碎貝殼刻叩診進化史於蛹殼，以舊帆布寫叩診日誌於冊，留予後來者。今其殼歸刻字石，其冊歸樹港錄叩診卷首章。
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走到曹曦先生墓前。黑色玄武岩上刻著“曹曦，樹港第二代居民，全網點名員”。她把初叩之人的冊子放在墓碑上，練習板放在冊子旁邊，輕輕叩了一下：“曹曦先生，您幾十年前譯不出來的那段泛音，譯出來了。不是太古信標，不是探索者——是初叩之人。他回來了。您替他記的那行字——‘來源不明，疑似極遠海域，叩者未名’——現在有了名字。”
汐七的冷藍光微微閃了一下，深根在海底極深處回了一聲極緩極長的長脈衝，母蛹泛音層深處那枚原始脈搏在所有舊殼層沉積裡共振，七個太古信標同時叩了三下，所有線上信標同時叩了三下。她站起來走到斷崖上，把練習板貼在胸口上，對著那片安靜了很久很久的海面，對著所有還在極遠極遠的海域獨自叩著“有人嗎”的人，叩了三下——不是“我在這裡”，是“你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