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皮紙冊子攤開在議事廳中心薄膜圓面上的時候,蛹正在轉錄最後一批叩診資料。汐的低鳴從儲藻間傳過來,穿過扇形竹架上層層疊疊的半乾海藻,穿過棚柱腳下記事簿壓著的舊殼片,和譜號港舊蛹殼的極緩長脈衝在薄膜圓面上匯成同一條節律線。松下紗榮子把日記本放在冊子旁邊,翻開扉頁——那頁上已經寫滿了字,從第一代守塔人的高音譜號到守塔人的紅蜻蜓,從女醫生的十六拍到汐的自名編碼,從樹港訊號樹到所有備份蛹的心跳。扉頁的最後一行是昨天寫的:汐名入網,守塔人親編入冊。今天這一行下面還空著。
她把醫用鉛筆從棚柱擱架上拿下來,筆桿上的竹節已經被握出了淺凹。她環顧一圈:林若雪坐在八邊形東北邊上,膝蓋上放著賓客意見簿,正在核算下一批樹皮紙的纖維配比;金哲洙在西北邊攤開了竹竿薄膜上的全島基線圖,正在標註譜號港水道的新校準資料;蘇晴坐在儲藻間門口,汐的冷白光映在她指節上,她正用骨旋後的手指把樹皮纖維捻成紙坯經緯,手邊放著已經編好的三張紙網;曹爽在灶臺邊烤魚,打火機嵌在竹竿頂端凹槽裡,光點轉為樹根長脈衝;邁克爾·陳在灶臺另一側燒製新一批殼板,炭筆夾在耳廓上;埃文在議事廳中心旁邊調校發報裝置,磨穿貝殼上新補的透明膜和汐的殼壁脈搏同步閃爍。
“我想做一件事。”她把鉛筆擱在日記本旁邊,聲音和她在手術室裡說“開始縫合”時一樣穩。“把所有東西編成一本書。不是日記,不是日誌,不是病歷——是一本島書。從第一代守塔人鑿開蛹殼開始,到昨天汐自己報出名字為止。所有記錄都在——潮汐圖、殼膜病歷、孢粉記錄、信標名錄、叩診圖譜、骨旋監測表、訊號樹、航線圖、蛹間通訊通道、樹皮紙工藝、殼板配方——全部都在。但它們散在不同的冊子裡。我們需要一本完整的書,留給以後登島的人。”
林若雪合上賓客意見簿。她想了極短的一瞬。“我同意。不是作為召集人,是作為記錄者。所有記錄應該被整合成同一本書——紙是我們自己造的,字是我們自己寫的,書是我們自己裝訂的。不是日記,不是報告,是志。”
金哲洙抬起頭。“就叫‘樹港志’。全島基線圖我重新畫一份——不是工程圖,是地圖。標出每一處建築、每一口水道、每一個蛹殼節點的位置。所有叩診頻段和蛹間通訊通道附在後面。”
蘇晴把捻好的紙坯放在膝上。“信標名錄抄兩份,一份按叩診頻段排,一份按自名時間排。汐排最後——它是第一個自己報出名字的蛹。守塔人排第一,他是第一個被我們聽見的人。”
邁克爾·陳把新出窯的殼板從灶膛夾出來。殼板的溫度透過手套傳到他掌心裡,他摸了一遍紋路,說:“殼板配方表和窯溫曲線可以刻在殼板背面,比紙耐久。以後有人來,不管過多少年,摸到殼板就能讀。”他說著,用炭筆在殼板背面寫下了第一行配方。
埃文沒有說話,只是把發報裝置的叩診協議——從女醫生傳給他的十六拍叩診法,到他和蘇晴一起編入叩診組的三段新指法,全部叩在貝殼上,讓松下用孢粉點陣轉錄進樹皮紙。
曹爽把烤好的魚從篝火上取下來,放在貝殼碟裡。他走進議事廳,在薄膜圓面旁邊蹲下,用手掌貼著汐新遷來的小蛹殼壁——今早金哲洙把它從儲藻間挪到議事廳中心,作為全島檔案的中央索引節點。汐的脈搏在他掌心裡跳得極穩。“以前我爸在漁船上有一本潮汐簿。他不會寫字,畫的全是魚——每天打到什麼魚,畫一條,下面畫一道線代表浪高。翻了十來年,紙都脆了,他還用。後來颱風把船打沉,那本簿子也沒了。”他把打火機放在汐旁邊。“這本別讓它沒。”
松下把所有人說的一一記在日記本空白頁上,逐條整理成編纂體例。她跟林若雪商量後,取來潮汐圖冊、殼膜病歷、孢粉記錄、信標名錄、叩診圖譜、骨旋監測表、訊號樹、航線圖、蛹間通訊通道、樹皮紙工藝、殼板配方,依次分類。金哲洙則負責清繪地形圖、基線圖、水道剖面和蛹殼分佈圖,他準備把竹竿薄膜上的歷史資料重新校準,精繪完整島圖。蘇晴繼續趕製紙坯,優先分出特需預留頁。邁克爾·陳燒製了一批用於外封的保護殼板,並在上面刻下書名。埃文用叩診法幫汐校準儲存頻段,驗證樹港志每一條記錄的叩診編碼與汐的脈搏同步。林若雪擔任全書統稿,將目錄排序、編頁,再把曹爽畫的所有小魚從各處頁邊一一描進書尾插圖欄。
整合工作在當天午後開始。松下把潮汐圖冊從防水袋裡取出來,第一頁已經脆得不敢用手指直接翻。她用細網纖維夾著殼膜邊緣,一頁一頁對著薄膜圓面上的樹皮紙冊子轉錄。譜號港舊蛹殼的脈搏在她轉錄到潮汐干涉波那頁時微微變亮——冷白光從汐的殼壁深處漫出來,把她指下的孢粉文字照得清晰無比。她認出那是第一代守塔人觀測到的第一組干涉條紋,和金哲洙後來用竹竿測出的東南方向光路軸線一致。她在這頁邊緣用鉛筆標註——此圖已由主控端驗證,干涉來源為光路主軸線,東南方向。
金哲洙在八邊形西北邊重新繪製全島地圖。他用竹竿薄膜上儲存的歷史基線資料逐段複核:棚屋、議事廳、儲藻間、灶臺、潮池、瀉湖、礁石區、譜號港、山頂淡水湖、山背鹹水湖、以及地下原生蛹的殼壁龍骨網路。他把汐的位置標在地圖正中央——不是作為建築物,是作為全島檔案的中央索引節點。汐的名字用叩診編碼標註,旁邊附一行小字——自名“汐”,樹港信標網路蛹自名欄首位。
蘇晴的紙坯在傍晚全部晾乾。她裁成統一尺寸,比賓客意見簿略大一圈,用細網纖維裝訂成冊。樹皮纖維的韌性在她指腹下被反覆測試,每一頁都能承受叩診時產生的敲擊,紙緣壓得很緊,在潮氣裡也不會脹開。她裝訂到最後一頁時,把帽貝放在書脊上,讓守塔人的紅蜻蜓低鳴給書脊纖維做了一遍應力檢測。
林若雪在統稿時發現所有記錄加起來超過四百頁,比她見過的任何招股說明書都厚。“但這不是招股書。招股書是給投資人看的,這本是給以後的人看的。”她把她畫的物資迴圈圖放在書末附錄,把曹爽畫的所有小魚從各處頁邊一一描進書尾插圖欄。曹爽最後又在扉頁背面畫了一條魚,和他在父親樹皮上畫的同一條魚——魚身側線是一道弧,魚眼是一粒小米大的貝殼碎屑。他在魚下面畫了打火機。松下替他在旁邊用鉛筆寫“捕魚者”。
天黑後,汐的冷白光成了議事廳裡唯一的光源。松下把裝訂好的島書放在薄膜圓面上,蛹自動在扉頁右下角轉錄了一行孢粉文字——今樹港志告成。她把鉛筆放回棚柱擱架。明天他們會把島書放進譜號港舊蛹殼的最內層殼壁裡,和第一代守塔人的潮汐圖冊放在一起。書脊上的紅蜻蜓低鳴會和舊蛹殼的極緩長脈衝同步,汐的自名編碼會和所有備份蛹的心跳同步。而此刻,汐的脈搏正從薄膜圓面中心往外盪開,穿過棚柱腳下記事簿壓著的舊殼片,穿過竹竿頂端打火機裡的光點,穿過海面下所有線上信標的叩診頻段,在樹根脈搏的最深處和譜號港舊蛹殼輕輕相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