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不及罵出聲，也來不及去擦臉上的醬油。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按在了他握刀的手腕上。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和食指關節上有一層薄而堅韌的繭子，力道不是武師境的蠻力，但精準地壓在他手腕的橈動脈和尺神經交匯處，讓他的手指瞬間發麻，短刀脫手掉在地上，刀尖扎進水泥地縫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燈亮了。
江述坐在床邊，翹著二郎腿，左手端著一隻搪瓷缸子，右手正在往嘴裡扔一顆瓜子。
他穿著那件黑色舊T恤，右肩的紗布換過新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像是半夜被鄰居吵醒起來看熱鬧。
蘇剪燭坐在床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壁，手裡端著一部手機，攝像頭對準了渾身滴醬油的殷浪，螢幕上的錄影計時器已經跳了將近一分鐘。
秦不逆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短袖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腳上蹬著作戰靴，右手舉著配槍，槍口穩穩地指向殷浪的眉心。
她的槍口紋絲不動，保險已經開啟，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三個人的姿勢和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半夜被殺手偷襲，他們像是在等一個遲到太久的客人。
殷浪站在窗邊，渾身滴著醬油，踩在從桶裡潑出來還在緩緩蔓延的深褐色液體中。
他的短刀掉在地上，臉上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中斷了好幾秒，不是因為被包圍了，而是因為他在下水道里蹲了將近四十年，從來沒有被人用半桶老抽醬油卸掉了所有偽裝和反抗能力。
他小心觀察了兩天，確認江述沒有任何真氣波動，確認秦不逆只是普通警察，確認蘇剪燭還處於虛弱期。
但他沒有觀察到的是窗戶下方那根透明的魚線，門框上方那隻傾斜的水桶，窗臺上薄薄一層滑石粉。
他的塑膠片插入窗縫時，摩擦到滑石粉發出了極細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傳到了隔壁，秦不逆在黑暗中無聲地配好槍，走到這間屋子門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他也沒有觀察到，在他翻窗之前，蘇剪燭已經舉著手機對著視窗錄了好一陣。
江述說今晚可能會有人來，讓她提前開啟錄影功能對準窗戶，等她看到一隻手從窗戶伸進來的時候按下了錄製鍵。
她連呼吸都沒有亂。
“殷浪。”
江述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地上，又往嘴裡扔了一顆新的，嘎嘣咬開。
“東南亞代號‘水鬼’，近身溺殺，在浴室裡偽造心臟病突發。”
“你在馬尼拉殺了四個，雅加達殺了六個，河內殺了五個，金邊殺了三個，曼谷殺了兩個，剩下的分佈在仰光、永珍和新加坡。”
“三十七條人命，沒有一條是被目擊的，全部被當地警方定性為自然死亡。”
“你在暗網上的報價是單次兩百萬人民幣起步，根據目標難度加價。”
“這次懸賞一個億，你接的是分成單，拿到人頭分七成，介紹人抽三成，對嗎？”
殷浪沒有說話。
他站在窗邊，左手還保持著護住面部的姿勢，右手被江述捏過的手腕還在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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