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小茶來後的第二天清晨，江述是被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吵醒的。
那聲音連綿不斷，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反覆劃過，偶爾停頓片刻又繼續，節奏和江述小時候看秦廣用毛筆批註《蒼生錄》時毛筆尖在宣紙上行走的聲音有九分相似，只差在秦廣用的是狼毫，而這個聲音更硬、更尖。
他在天台上睜開眼，發現天色尚早，整條巷子還在薄薄的晨霧裡沉睡，老周的煎餅攤還沒支起來，只有阿黃蜷在他腳邊的紙皮箱裡打著均勻的呼嚕。
他翻身從躺椅上坐起來，穿著拖鞋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公共衛生間門口沒有排隊，秦不逆的房間窗簾還拉著，蘇剪燭和司徒暄妍的房間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客廳的燈卻亮著，昏黃的光從半開的門縫裡透出來。
他推開門，看到駱小茶趴在茶几上，身邊散落著至少十幾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每一張都畫滿了線條和符號。
她左手邊放著一盞從秦不逆那兒借來的強光手電筒，手電筒豎著立在茶几邊緣充當檯燈，燈頭用撕成條的舊毛巾裹了一圈勉強降低刺眼的亮度。
右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黑糖奶茶，奶茶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膜，旁邊的紅糖餈粑只咬了一口就擱在錫紙上，糖漬在錫紙上洇開了一圈暗褐色的印子。
她正在畫的不是普通的草圖。
江述俯身拿起最上面一張已經完成的紙，對著手電筒的光仔細看。
紙上畫的是一條狹長曲折的峽谷，兩側用鉛筆細密地打了密密麻麻的陰影線，代表懸崖峭壁，峽谷底部標註著蜿蜒的步道，步道兩側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些符號江述在《蒼生錄》附錄的機關術基礎篇裡見過，紅色圓圈代表觸發式弩箭陣，藍色方塊代表翻板陷坑，綠色三角代表毒煙噴射口，黑色叉號代表蠱蟲巢穴。
還有更多他從未見過的標記，是駱小茶自創的符號體系，每一個都用工整的鉛筆字在旁邊註釋了名稱和觸發機制：噬骨苔、蠱蜂巢、迷魂瘴、連環翻板、懸石滾木。
整張圖看下來，這條峽谷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防禦工事，一層套一層，一環扣一環，沒有任何一段路面是安全的，每一步都可能觸發至少三種不同型別的疊加陷阱。
“這是霧隱谷的入口峽谷。”
駱小茶沒有抬頭，右手的鉛筆還在紙面上飛速移動，畫的是峽谷中段一個特別複雜的分岔路口，三條岔路分別標註著不同的機關密度和觸發規律。
“也是通往駱家老宅的唯一通道，三面懸崖，一面峽谷，老宅建在谷底的天然天坑裡。”
“從峽谷入口到老宅正門，直線距離只有不到兩公里，但走完全程最快也要好幾個小時。”
“如果有人帶路而且熟悉每一處機關的觸發規律和避開方法，可以在半小時內透過。”
“如果沒有駱家人帶路，來多少人死多少人，全看能走多遠。”
“執劍人丁組當年沒有走峽谷，他們是拿著家主令牌從密道進去的。”
她說到這裡時鉛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微小的石墨黑點，然後她用拇指把那黑點抹開，繼續畫下一段路程。
她畫畫的姿勢很特別，不是用指尖握筆，而是將鉛筆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拇指壓在筆桿上方，像拿筷子一樣穩穩地推進每一條線。
這種握筆方式在畫長線條時極穩，一筆下去可以連續畫出幾尺長的曲線而不間斷，線條粗細均勻，力道控制精確到能看出懸崖巖壁上的石紋褶皺。
“我媽教我的，她說駱家的女兒可以不學蠱術，可以不學機關，但必須學會畫地圖。”
“因為駱家的機關每年都要根據季節和蠱蟲繁殖週期進行調整，沒有人能靠背板記住全部佈局，唯一可靠的就是每年更新一次的手繪地圖。”
“她讓我從幾歲開始畫，每年畫一張，畫錯了就捱打，她不打手心，專打膝蓋後面的膕窩，疼得要命但看不出來，不影響第二天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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