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風到後半夜愈發急了。
閻屠靠在大石旁，半邊身子浸在從谷底漫上來的寒氣裡，整個人像一截被夜露打溼的老樹根。
他的右臂已經抖得握不住東西，斷臂處的舊傷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燒紅的鐵釘從肩窩一直釘到後腦。
他睜著僅剩的那隻眼，望著山口外那條黑黢黢的下坡路。
江述他們離開多久了，他不知道。
也許兩個時辰，也許更久。
天還黑著，山風把石頭上的熱氣一卷而空，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和遠處山崖上不知什麼動物偶爾一聲短促的啼叫攪在一起。
他沒去管，他只等著。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讓後背與石壁貼得更緊，儘量把身體的重心收住。
那些舊傷像潮水一樣往上湧，又像潮水一樣往下退。
他這一生受過很多次傷，每道傷都是自己在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斷臂是最疼的，可疼了三年，疼到後來也就不那麼疼了。
真正難忍的是胸口裡那團東西，像塊燒不化的鐵，一直壓著他。
他以為替駱家等三年便等不到了。
結果等到了。
他以為駱家最後一個後人會提刀砍了他。
結果她沒有。
她只是說讓他等她回來。
他知道那也許只是小女孩一時心軟說出的話，可他還是願意信。
人到末路時，總得信點什麼，不然這漫漫的長夜怎麼熬。
後半夜最暗的那陣，風忽然停了。
閻屠的耳朵動了動。
他聽見了腳步聲，極輕，極穩，像有人在草尖上走路。
他慢慢扭過頭，朝來路望去。
山口外，黑藍色的天幕下，一道瘦長的人影正從山道那頭走來。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張臉，月光薄薄地鋪下來，將來人照出一個極淡的輪廓。
那人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可每一步落下都極沉，沉得連山石底下的碎土都在跟著顫。
他越來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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