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主船的龍骨修復用了整整三天。
海橫舟帶著族人在主船殘骸兩側架起兩根從舊漁船上拆下來的備用龍骨，用浸了魚膠的粗麻繩把斷裂的鐵木從兩邊死死纏住，又用銅釘一顆一顆釘進裂縫兩側的船板裡。
銅釘是海浮支祖傳的造船材料，銅質摻了少許銀，釘入木頭後會與木纖維發生緩慢的化學反應，越泡水越緊，幾十年不松。
海橫舟把最後一批銅釘從舊艙底翻出來時，銅釘上的綠鏽被他用砂紙打磨乾淨，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光澤。
他把銅釘含在嘴裡一顆一顆遞給正在船艙底部作業的年輕人，自己跪在龍骨斷裂處，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撫摸接縫，確認每一處都嚴絲合縫。
他的腰彎得太久，站起來時眼前發黑，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老婦人扶住。
他擺了擺手說沒事，轉身又去檢視船底外側的防水層。
三天裡他幾乎沒有閤眼，白頭髮比之前多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可他的腳步一直沒有慢下來。
江述想幫忙。
第一天早上他試著去搬那些浸了海水的舊木料，木料剛提起來，右肩錯位的地方就傳來一陣刺痛，整條手臂從肩胛到指尖像被一條燒紅的鐵絲貫穿。
他咬著牙把木料挪到指定位置，剛要轉身去搬第二根，海橫舟從主船殘骸那邊快步走過來，赤腳在溼滑的甲板上踩得啪啪響。
他一把按住江述的左肩，力道很大，粗糲的手指隔著潛水服幾乎要嵌進江述的皮肉裡。
他說：“你右手廢著，右腳腫著，肩胛骨錯位還沒正回去，你搬什麼木頭。坐在那邊去，別添亂。”
他說話時語氣又急又粗，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江述右肩上那塊鼓起的地方，目光裡翻湧著一種老年人對年輕人身體不珍惜的惱火。
江述張了張嘴，想說“我能行”，海橫舟沒給他機會。
老人轉頭朝正在外圍小船邊整理工具的秦不逆喊了一聲：“丫頭，把你男人領走。再讓他碰我的船，我拿魚叉扎他。”
秦不逆從工具堆裡抬起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放下手裡的舊扳手，朝主船甲板走過來時，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走到江述面前站定，雙手抱胸，低頭看著他。
她沒說話，只用下巴朝船舷邊那排舊木凳的方向偏了偏。
江述看了看海橫舟那張鐵青的臉，又看了看秦不逆那雙沒什麼表情卻隱隱帶著一絲“你若不聽話我就動手”的眼睛，把手裡那根木料放下了。
他走到木凳邊坐下，右手擱在膝蓋上不敢亂動，右腳擱在另一張矮凳上保持抬高。
海橫舟看他老實了，哼了一聲，轉身又跪回龍骨斷裂處繼續敲銅釘。
秦不逆沒有回小船那邊。
她在江述旁邊的另一張木凳上坐下來，從腰間解下一卷乾淨的紗布，拉過江述的右手，把之前纏的舊繃帶拆開。
虎口的裂口經過兩天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可痂的顏色發白，邊緣還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
她低著頭給他換藥，手指又輕又穩，紗布纏得不緊不松，恰好包住傷口又不影響指節活動。
江述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額前幾縷被海風吹亂的碎髮，忽然輕聲說了句：“你腳踝也好不到哪去。”
秦不逆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纏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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