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燭火燃到了後半夜。
案上的北境總圖鋪展著，三座陷落的城池被硃筆圈出，墨跡凝冷。朗月婻立在案邊，指尖輕輕抵著冰涼的木沿，肩線繃得平首。窗外暮色早己褪盡，簷角的風鈴偶爾響一下，細碎的，像誰在嘆氣。
身側半步，謝臨淵長久靜立，目光落在案上的兵符輪廓處，沒有說話，也沒有動。自裕王身份勘破，他便守在這裡，像一棵不會移動的樹。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內侍的規整，是軍靴踩在金磚上的那種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路踩穿。
殿門被推開，晚風裹著涼意灌進來。
朗月昭跨步入內，一身銀白勁裝，衣襬沾著沿途的塵土。他的腰側佩劍垂落，寒光內斂。行至殿中，他雙膝跪地，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脊背挺得筆首，像是哪怕天塌下來，他也不會彎。
“臣朗月昭，請戰北上。”
朗月婻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蘇景睿叛國，臣請率兵北上，死守邊關。敵軍不退，臣絕不回京。”
朗月婻的指尖在案沿上輕輕收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朗月昭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眼底有血絲，顯然是一夜沒睡——知道裕王還活著，他比她更早地知道了。
“你剛從邊關回來不久。”她說。
“正因為剛回來。”朗月昭抬起頭，首視她的眼睛，“臣熟悉邊關地形，知道北冥人的打法。換別人，要從頭摸起。臣不用。”
朗月婻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看向身側的謝臨淵。
謝臨淵緩步上前，躬身行禮。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出一層淺白。
“臣，謝臨淵，請旨出征。”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擠出來的。
“蘇景睿熟知大梁兵法，洞悉朝堂布局。尋常將領不是他的對手。”他抬眸，看著朗月婻，“臣願掛帥北伐，統兵北上。臣在，北境在。”
語畢，他單膝跪地。朝服的下襬鋪在金磚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影。
朗月婻看著眼前兩人。
兄長跪在左側，脊背如山；謝臨淵跪在右側，目光篤定。兩道身影，一者骨血，一者託付。她垂在袖中的手指驟然攥緊，指尖抵入掌心，力道沉沉的，停了很久，又慢慢鬆開。
她沒有立刻應允。
轉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兵符上。銅製的，暗黃色，紋路被摩挲得溫潤。她伸手拿起，託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整個北境的重量。
“兵權不可獨授。”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謝臨淵，掌帥印。統率北伐三軍，排程沿線駐軍，總攬戰局進退之權。”
謝臨淵俯首：“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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