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石階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潮。空氣裡混著黴味、鐵鏽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臭。福安舉著燈籠走在前面，光暈昏黃，照得牆壁上的水漬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朗月婻跟在他身後，絳紫朝服，白玉簪。靴子踩在溼滑的石階上，每一步都很穩。
錢西海被關在最裡面那間。鐵柵欄，粗木門，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他蜷縮在牆角，朝服己經換了囚衣，灰白色的，沾著泥。頭髮散了，披在臉上，看不清表情。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被燈籠的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後看見了朗月婻。他的臉色從灰白變成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開門。”朗月婻說。
獄卒掏出鑰匙，鐵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門開了。
朗月婻走進去，站在錢西海面前，低頭看著他。他跪坐在地上，仰著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錢西海，戶部侍郎，在朝二十三年。”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本宮問你，認不認罪？”
錢西海的嘴唇動了動。“臣……臣是被逼的。裕王他——”
“本宮問你，認不認罪？”
她的聲音還是不大，但錢西海不說話了。他低下頭，肩膀在抖。
蘇文謙從福安身後走出來，手裡捧著卷宗。他在錢西海面前蹲下，翻開第一頁。
“景和三年，你剋扣青州軍糧三千石，以黴糧充新糧送往邊關，致使次年青州大營痢疾橫行，二百餘名士兵殞命。”
翻到第二頁。
“景和西年，你篡改兵部軍報，將‘斬敵三千’改為‘傷亡慘重’，呈送御前的奏摺與存檔不符。”
翻到第三頁。
“景和五年，你透過柳明遠，將北境大軍的兵力部署圖傳往北冥。謝將軍在伏龍谷中伏，傷亡過半。”
錢西海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潮溼的磚縫。他的手指摳進泥裡，指甲斷了，血滲出來。
“這些，夠不夠？”蘇文謙合上卷宗，站起來。
錢西海沒有回答。他趴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哭，是怕。
朗月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拖出去。午門斬首。”
錢西海猛地抬起頭。“公主——臣認罪！臣都認了！求公主饒臣一命——”
“你的命，”朗月婻打斷他，“是前線將士的命換來的。他們死了，你憑什麼活著？”
錢西海張著嘴，說不出話。兩個侍衛上前，架起他往外拖。他掙扎了一下，靴子在地上蹬出兩道痕，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徒勞地蹦躂了幾下，然後就不動了。
福安舉著燈籠走在前面，朗月婻跟在後面，靴子踩在石階上，一步一步，往出口走。身後，錢西海的聲音從牢房深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弱：“公主——臣知錯了——公主——”
朗月婻沒有回頭。
午時三刻，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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