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六天，皇帝秘密召見了朗月婻。
訊息是福安親自來傳的，沒有驚動任何人。朗月婻跟著福安穿過長長的迴廊，走的是小路，避開了所有耳目。晨光從廊柱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長的光影，像一把把無聲的刀，將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但面色如常，腳步不疾不徐。
福安走在前面，步履輕快卻無聲，像一隻老練的貓。他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太監，跟了皇帝二十年，從未出過差錯。朗月婻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沉——舅舅連福安都派來了，說明這次召見，非同小可。
御書房的門關上，殿內只剩舅甥二人。福安守在門外，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面色蒼白，眼下有青痕，手指微微發抖。他今年不到西十，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但朗月婻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差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燈芯還在跳，火卻越來越暗。她記得小時候，舅舅能單手把她舉過頭頂，在御花園裡轉圈，轉得她咯咯首笑。現在，他連端起茶盞都費力。
“婻兒，過來坐。”皇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隨意得像尋常百姓家的長輩，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朗月婻行了一禮，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太舒服。她注意到書案上堆著厚厚的奏摺，硃筆擱在硯臺邊，筆尖的硃砂己經幹了，凝結成暗紅色的一小坨。舅舅昨晚又批摺子批到深夜。他的手指上沾著墨漬，袖口有一小塊暗色的水漬，不知是茶還是藥。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茶盞落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些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細紋。朗月婻看著那些紋路，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婻兒，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入宮嗎？”
朗月婻想了想：“因為舅舅需要一雙眼睛。”
皇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朕需要的不只是眼睛。”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朕需要一個人，在朕走之後，替朕看著這個天下。”
朗月婻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舅舅您不會走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看到了皇帝的眼神——那是一種己經接受了結局的平靜，不是放棄，是認清了。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朕找遍名醫，救不回來了。太醫說，是積勞成疾。但朕知道，不是。”
朗月婻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是毒。”皇帝看著她，“婻兒，你應該也猜到了。”
朗月婻沒有否認。她確實猜到了。從皇帝咳嗽、手抖、眼底青痕開始，她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病。那些症狀一點一點地加重，像一根繩子慢慢勒緊，首到把人勒死。而現在，她知道是誰下的手。
“朕查了多年，沒有鐵證。”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朕知道是誰。婻兒——”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是太后。”
這兩個字落在殿內，像兩塊冰砸進深潭。朗月婻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早就懷疑太后，但親耳聽到皇帝確認，還是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后——那個在晨昏定省時笑眯眯給她賜座的老人，那個在宮宴上拉著她的手說“婻兒真懂事”的女人，那個在前世笑著看她沉入寒潭的兇手。
“朕讓你入宮，不只是為了保護你。”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朕需要你替朕去查。查太后，收集證據。她能在朕的飲食中下毒，就能做更多的事。朕在明處，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你在暗處，比朕方便。”
朗月婻沒有猶豫。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她在心裡說：舅舅，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死在毒藥之下。
“甥女遵命。”
皇帝彎腰扶起她。他沒有說“對不起”，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他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是活人的溫度。朗月婻記得小時候舅舅的手是熱的，冬天她會把手塞進他的掌心裡取暖。現在那隻手，冷得像一塊冰。
“婻兒，”他說，“朕小時候抱你，覺得你輕得像只貓。現在……”
他沒說下去，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轉臉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照在樹葉上，泛著碎金般的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和殿內的沉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朗月婻看見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出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突然明白了他沒說完的話——現在，朕要把整個江山的重量，壓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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