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靈堂設在太和殿。
白幡從殿頂垂下來，一層一層，像雪，像霜，像這個初夏不該有的寒冷。風吹進來，白幡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嘆氣。燭火在靈前跳動著，映著皇帝的金絲楠木棺槨。棺槨還沒有蓋上，皇帝躺在裡面，穿著龍袍，戴著冕冠，面容安詳。他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帶著那絲淡淡的弧度。
朗月婻跪在靈前，己經跪了很久。
她的膝蓋己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她的眼睛紅腫，眼下有青痕，嘴唇乾裂起皮。她沒有哭，眼淚己經流乾了。但她也沒有站起來。她就那樣跪著，像一尊石像。青黛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披風，想給她披上，又不敢動。福安跪在角落裡，頭髮白了許多，一夜之間。他的眼睛紅著，但沒有哭。他答應過皇上，要好好伺候公主殿下。他不能倒。
天亮了。朝臣們陸續來到太和殿。
溫太傅走在最前面，朝服筆挺，但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他的眼睛紅著，但沒有哭。他走到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退到一旁。蘇文謙跟在他身後，手指沒有摩挲袖口，只是垂在身側，像忘了該做什麼。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老侯爺站在武將那邊，腰板還是首的，但眼眶紅著。他沒有穿朝服，穿的是戰甲。他說，皇上走了，他穿著戰甲來送，皇上會高興的。
蘇丞相站在文臣之首，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了。他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皇帝的棺槨，看了很久。
有人在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交頭接耳。
“皇上走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孩子……”
“裕王還在城外，這仗怎麼打？”
“聽說皇上讓昭華公主攝政……她一個女子……”
“噓，小聲點。皇上剛走，你就說這個？”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臣有話要說。”
眾人轉頭。是御史臺的王御史，西十多歲，面白無鬚，朝服穿得一絲不苟，連領口都整整齊齊。他在朝中素以“敢言”著稱，誰的面子都不給。
朗月婻沒有抬頭。她跪在靈前，一動不動。
“公主殿下，”王御史走到靈前，沒有跪，站著，“臣知道皇上將您冊封為攝政公主，但臣以為，女子攝政，不合祖制。大梁立國百年，從未有過女子臨朝的先例。先帝在時，也曾說過後宮不得干政。皇上如今龍馭上賓，臣等悲痛萬分，但祖制不可廢，人心不可違。”
殿內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看朗月婻。
朗月婻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腫，佈滿了血絲，眼下的青痕深得像墨。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王御史後退了一步。不是怒，是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像寒潭的水，像淬過火的刀。
“皇上剛走，”她說，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就要違抗聖旨？”
王御史的臉白了。
“臣不是違抗聖旨——”
“那你是什麼意思？”
“臣只是覺得——”王御史的聲音開始發抖，額頭開始冒汗，“女子攝政，前所未有，朝臣們恐怕難以信服。臣也是為了社稷著想，為了大梁的安穩——”
“為了社稷？為了安穩？”
朗月婻站起身。她的腿有些發軟，膝蓋跪得生疼，扶著棺槨才站穩。金絲楠木的棺壁冰涼，她的手指摸到了上面雕刻的龍紋，凹凸不平，像舅舅這一生的坎坷。她扶著它，像是在扶著舅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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