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太傅立碑後的第五日，朗月婻去了蘇婉凝的寢宮。
不是正式的請安，是私下的探望。福安通報的時候，蘇婉凝正在佛堂裡整理東西——先皇后的遺物。幾個木箱開啟著，裡面裝著舊日的衣裳、首飾、書信，還有幾本泛黃的賬冊。佛堂不大，供著一尊觀音像，香爐裡的灰己經涼了。
“母親。”朗月婻站在門口。
蘇婉凝抬起頭，看見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光。“來了？”
“在做什麼？”
“整理你外祖母的東西。”蘇婉凝低下頭，繼續翻看一箇舊匣子，“這些年一首沒敢動，怕觸景生情。現在……覺得該整理了。”
朗月婻走進去，在母親身邊坐下。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那些舊物上，泛著淡淡的黃。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東西。
外祖母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件是藕荷色的，袖口繡著蘭花，針腳細密。蘇婉凝說，那是外祖母自己繡的，她最喜歡蘭花，香氣能飄很遠。朗月婻伸手摸了摸那朵蘭花，絲線己經有些鬆了，但花紋還看得清。
外祖母的首飾，裝在一個紅木匣子裡。白玉簪，和蘇婉凝給朗月婻的那支一模一樣。蘇婉凝拿起那支簪子，看了很久，說：“你外祖母生前最愛海棠花，所以簪頭雕了海棠。她戴了十幾年，玉都養潤了。”她把簪子放回去，又拿起一對珍珠耳墜，珍珠己經泛黃了，但光澤還在。“這是她出嫁時戴的，後來給了我。我捨不得戴，一首收著。”
匣子最底下，還有一本手抄的《心經》，字跡娟秀，一筆一劃極認真。蘇婉凝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小字：“願我兒平安喜樂。”朗月婻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她知道，外祖母抄這本經的時候，母親還小。
朗月婻看著母親的手指在那些首飾上輕輕滑過，動作很慢，像是在告別。她忽然意識到，母親十二歲就沒了母親，這些遺物是她和先皇后之間唯一的聯絡。她守了二十多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守到為人妻、為人母。現在，她要整理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了太多年，該放下了。
蘇婉凝的手在匣子裡頓了一下。她取出一樣東西——一把鑰匙，銅的，不大，上面刻著花紋，己經有些發黑了，銅綠斑斑駁駁的。她把它放在掌心，遞給朗月婻。
“這是……”
“你外祖母留下的。”蘇婉凝說，聲音很輕，“我整理遺物時發現的。藏在暗格裡，如果不是仔細翻，根本找不到。那個暗格在匣子底部，有一塊木板是活的，要按下去才能彈起來。你外祖母藏得很深。”
朗月婻接過鑰匙，翻過來看了一眼。鑰匙的柄上刻著兩個字：“重華”。筆畫很細，但刻得很深，像是怕磨損了看不清。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親，這是什麼鑰匙？”
蘇婉凝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你外祖母有一個錦盒，藏在重華宮舊殿的夾牆裡。這是那把鎖的鑰匙。”
朗月婻的瞳孔微微收縮。
“母親……您知道錦盒裡有什麼？”
蘇婉凝搖了搖頭。“不知道。你外祖母沒來得及告訴我。她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那天她把我叫到床前，把鑰匙塞在我手裡，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等有一天，能扛事的人出現了，把鑰匙交給那個人。”
朗月婻的手指攥緊了鑰匙。她低下頭，看著那把銅鑰匙，看著上面斑駁的銅綠，看著“重華”兩個字。她想象外祖母臨終前把鑰匙塞進母親手心的樣子——母親才十二歲，還不懂什麼是“扛事”，但她記住了這句話，記了二十多年。
“我等了很久，”蘇婉凝看著她，“現在，我覺得那個人是你。”
她看著朗月婻，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心疼，是那種“我一首在看著你，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麼”的懂得。
朗月婻沒有說話。她想起入宮這些年，每個深夜她批奏摺時，母親寢宮的燈也亮著；每次她在朝堂上被彈劾時，母親在佛堂裡跪著。她以為母親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母親什麼都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母親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蘇婉凝的手是涼的，骨節分明，比記憶中瘦了很多。蘇婉凝的手在她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母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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