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城外二十里紮營那晚,謝臨淵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帳篷外面風聲嗚咽,像誰在哭。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是三個月前朗月婻託影七送來的,信封己經磨出了毛邊,信紙摺痕處快要斷了。他沒有再開啟看,內容他早就背得出來。他只是看著那封信,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朗月昭掀簾進來。曬黑了的臉上帶著少年人沒有的沉穩,但眼睛很亮。
“姐夫,該拔營了。”
謝臨淵把信收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站起來,拍了拍朗月昭的肩膀。銀甲上的灰還沒擦,他也沒想擦。
“走吧。你姐姐在等。”
朗月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自從邊關那一仗打完之後,他就改口叫“姐夫”了。謝臨淵沒有糾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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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進城的時候,謝臨淵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了城樓上的絳紫色身影。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站得很首,像一杆旗。他在邊關的每一個夜晚,閉上眼就能看見這個身影——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站在勤政殿的窗前,站在城門樓上,站在他所有的記憶裡。現在她就在前面,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朝服上金線繡的鳳凰。
他想起出徵那天。她在城樓上看著他,他在馬上回頭看她。兩人之間隔著一整支軍隊,隔著漫天的塵土,隔著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明天。那時候他想,如果能活著回來,一定要告訴她。
現在他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下。銀甲觸地,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說:“臣,幸不辱命。”
公事。每個字都是公事。
但他抬頭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紅了一瞬。只有一瞬。她眨了一下眼,把那點紅壓了下去。沒人看見。除了他。
她開口,聲音平穩:“將軍辛苦。”
公事。每個字都是公事。但他聽出來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只有他能聽見。
他把虎符交還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兩人都頓了一下。銅質的涼意從她掌心滲進來,他感覺到了。他想握一下那隻手,但他沒有。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君臣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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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謝臨淵坐在武將席第一位,面前擺著酒,沒怎麼喝。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丹陛。她坐在那裡,端著酒杯,偶爾抿一口。臉上沒有表情,和在勤政殿批摺子時一樣。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他看出來了。
酒過三巡,他站起來敬酒。說了什麼他己經不太記得了——大概是“臣能勝,全因公主坐鎮後方”之類的話。他真正想說的不是這些。他真正想說的是:在邊關的每一個夜晚,他都在想她。想她在做什麼,想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想她是不是又批摺子批到深夜。想她。
但他不能說。殿內站滿了人,百官的眼睛都看著他。他只能端著酒杯,說幾句場面話,然後把酒喝了。
她也喝了。嘴角微微揚起,只有一點點。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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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宴後,他沒有回府。
他在太和殿外的廊下站了很久。月光很好,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白花花的,像霜。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光,他第一次在御花園見到她。那時候她還小,他也小。她蹲在池塘邊看魚,他在假山後面偷看她。被發現了,她瞪了他一眼,他落荒而逃。
後來他成了她的臣子。她成了他的公主。再後來,她成了鎮國長公主,他成了她的將軍。稱呼變了,距離變了,但月光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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