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又沒有回頭,手指按照螢幕的“由”在冰冷的顯示屏上慢慢跟著謄寫一遍。
當年烏由教她寫字,先教她寫自己的名字——烏又。
寫兩遍,她學會了,抬頭看著人:“那烏由呢?”
烏又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教她握筆的姿勢,聽到這話以後笑了。
風吹動窗邊鑲金嵌玉的珠鏈,燦金色的光影在他的臉上浮動,可他看著她、彎著眼睛,很珍視的、像看這世上最貴重的寶貝。
“阿又,你要記住你的名字,你是最重要的,除了你自己以外,別的東西都沒什麼關係。”
烏又纖長的睫毛垂著,視線停在烏由滿是傷痕繭子的手上,然後她抬起眼來望著烏由:“哥哥是不一樣的。”
跟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從始至終,一直如此。
所以她現在邊從桑法身上下來,邊理所應當地回答他:“烏由、很重要。”
——烏由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在滿屏的字裡下意識先找到他的名字?
有的。有那麼重要。很重要。
走過窗邊,任由被風吹起的窗簾拂過自己的臉,她看著月亮、忽然說:“烏由、快、來了。”
桑法下意識皺眉:“你怎麼知道?”
他以為烏又是感知到了什麼。他和上一任山子之間並沒有這麼親密的連結和感應,但他意識到烏又和烏由是不同的,或者說、從見他們第一面起他就從烏由對烏又的態度中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當時太狂妄、冷漠、自以為是,覺得那種“感情”也好“情緒”也罷,都是一種低智愚蠢受激素蠱惑受沉沒成本影響的不值一提的東西。
但當烏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表達處她對烏由的不同,而在這方面她甚至不是有意對他強調的,那說明在他們兩個人的生活中就是如此、一向如此。他不得不真正意識到,烏又和烏由並不僅僅是山子和聖祈的關係。
千百年來所有的山子和聖祈雖然於普通人而言因為地位和能力問題天然顯得更為親近,但他們實際上更接近某種相互依存、相互絞殺的關係,相互依存者多、相互絞殺者少,但不是沒有,譬如桑法。但在活著的時候,在兩個人都還擁有理智的時候,他們確實是一定程度上的同盟和一種虛幻的同類。
但烏又和烏由,他們不僅如此,他們更像是……桑法不想這麼形容,但他們更像是某種基於牢固的不可違抗的血緣關係成立、又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的……朋友、兄妹,甚至更緊密的關係。彷彿天然從同一個母體中誕生,在肢體還在發育所有的器官慢慢長成的漫長過程中、他們在同一個狹窄的子宮中依偎著彼此,之後,出生,長大。但同胞兄妹尚且有分離、各自找尋朋友戀人組合新的家庭結構的一天,而他們不會。
這種狀態下的兩個人……也許真的能感應到彼此嗎?
他看著烏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生出一種無力感。
像有一道題,很難也沒關係,題幹很長也沒關係,但不要在給我的時候就告訴我無解。
他看著烏又,突然覺得有點無趣。
這時手機螢幕亮起,隨手開啟,看到衛許在幾分鐘前發過來的訊息:“桑總,您那邊一切還好嗎?”
他嗤笑一聲,把手機扔到一邊,什麼都不想幹了想去餐廳喝杯酒,結果想起來餐廳還有一攤鍋碗瓢盆要收拾。
怎麼以前從來沒有這種煩心事?自己以前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忽然想說點傷人的話,比如烏又其實你帶回來的面也沒那麼好吃。
但這時終於研究完月球表面的烏又轉過頭來,語氣很理所當然地回答他剛才的問題:“走的時、候,烏由說了啊。”
桑法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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