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正吩咐掌櫃備茶,聽見她細細言語,眉峰微微一動。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半間雅間落在她身上——她正低頭撥弄兔耳朵,燈火將她側臉映得暖融融的,他的目光在她唇角的弧度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這才移開了。
天還沒全黑,漳水沿岸的燈便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望漳樓臨窗望下去,整條漳水長街流光溢彩,一眼望不到頭。人潮漸漸湧上來,摩肩接踵的喧嚷,混著賣巧果的吆喝、孩童的笑鬧,絲竹紛紛,熱鬧極了。
沈稚音在書中看過,五十年前,整個北境還在鮮卑治下,民不聊生。而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將戎狄趕出燕京六州,這一塊土地才終於得到太平。如今熙熙攘攘,比之都城建康更甚,沈稚音終於明白阿孃為何這樣記掛鄴城。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裴忱,見他垂眉斂目正飲茶,如謫仙玉像似的,幾乎想不到他浴血奮戰的模樣。然而思及那夜在燈下所見的肌骨,還有那柄沉甸甸的寶劍,她又驟然反應過來,人不可貌相。
吃了半碟巧果,又喝了小半盞茶,夜色漸深,沈稚音便有些坐不住了。她不好意思直說想出去看燈,只是時不時往窗外望一眼,雙眸映著外頭的燈火,亮晶晶的。
“走罷。”裴忱起身,順手拿起那盞兔兒燈遞給她。
沈稚音接過來,唇角壓了又壓,還是翹了起來。
街上的人比方才在臨漳樓上看著更多。
花燈璀璨,各色小攤擠擠挨挨,沈稚音提著兔兒燈走在裴忱身側,兔兒燈提在手裡,目光卻忙不過來,一會兒看東邊的皮影戲,一會兒又被西邊鬥巧穿針的人群引去了注意。
她這裡摸摸那裡看看,難得地有勁。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頭的人潮愈發擁擠,遠遠便瞧見一處燈樓前圍了好幾層人,樓前懸著一排六角宮燈,燈下垂著硃紅紙條,上頭寫著謎面,想必都是來猜燈謎的。
最頂上那盞卻不同。
那是一盞極大的蓮花燈,九層蓮瓣,每一瓣都以極薄的絹紗糊成,燭火從裡頭透出來,便層層疊疊地暈出九層深淺不同的粉,流光溢彩,映得周圍一圈人的臉都染上了淡淡的緋色。
沈稚音的目光一落上去,便有些移不開了。
“那是漳水燈會的壓軸燈王。”旁邊有個賣面具的半大小子見她駐足,熱心地解釋道,“姑娘想是頭一回來鄴城?那燈樓上每年都設燈謎,猜中了便可得一盞小燈。唯有這盞蓮花燈,三年了,沒人能拿走。謎面就掛在燈下,誰都能去猜,猜中了燈便是誰的。”
沈稚音很是意動。
然而祖母的話言猶在耳,男人不喜歡讀書太多的女子,她若是顯出對那些燈謎太感興趣,豈不是叫二表兄覺得她賣弄?
是以她只是“喔”了一聲,目光在蓮花燈上流連了片刻,便依依不捨地收了回來,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了幾步,卻發現裴忱沒有跟上來。
“妹妹。”裴忱在喚她。
“嗯?”沈稚音轉過身去看他。
“方才那盞燈,不想要?”
沈稚音眨了眨眼,手指在兔兒燈的竹柄上蹭了蹭,聲音輕了幾分:“那燈謎是掛了三年的壓軸題,自然極難。我書讀得不多,若是去了猜不出來,豈不丟人現眼。”
裴忱沒有應聲,他站在兩步之外,正靜靜地望著她。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岔開話頭,旁邊忽然有人高聲道:“那蓮花燈還掛著呢?前年我試過,連謎面都沒讀通!”
另一人嘆息接話:“別說你了,去年趙祭酒家的大公子都來了,也沒猜出來。說是三年無人能破,今年要是還猜不中,那燈便要收進漳水燈樓裡頭封起來了,往後只作鎮樓之用,再不予人了。”
沈稚音的腳步又停了。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盞燈。九層蓮瓣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當真美不勝收。她望著那盞燈,抿了抿唇。
“去試試。”裴忱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猜不中也不妨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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