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注入盞中,嫋嫋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波瀾不驚。
裴老太太看著他那神色,頓覺,其實不必再問了。
“罷了罷了。”老太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將那些想問的話一併嚥了回去。“你們自有你們的福氣。”
*
裴忱與裴老太太言談之時,人人見不著人影的裴恆,其實全在顧府點卯。
因著那小娘子的事,他這些日子幾乎日日在外頭跑。顧家大郎君不知怎的一直不在府中,他去尋了許多次都撲了空。今日總算叫他堵著了人。
原是因著北境那場戰事,顧大郎君被臨時調任府衙協理軍務,一應文書皆屬機密,連家都不能回。直到聖旨下來了,戰事解禁,他才得以回府歇息。
裴恆得了訊息,幾乎是立刻便趕了過去。
顧大郎君見了他便笑,說早從自家胞弟那聽說了訊息,料到他會來。二人寒暄了幾句,裴恆便迫不及待地將那小娘子的線索說了,請他尋人。顧大郎君聽了,沉吟了片刻,喚了小廝去庫房裡搬出厚厚一摞卷宗來。
“這幾個月的車船往來記錄都在這兒了,”顧大郎君指著那摞亂糟糟的卷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只是前些日子府衙裡鬧鼠患,庫房遭了殃,有好些卷宗被咬壞了。你要找的那份,恐怕也凶多吉少。”
裴恆心頭一沉,正要開口,顧大郎君卻又擺了擺手,笑道:“不過也無妨。這些文書在通政司都留有抄本,只是新任的督軍謝大人正巧這兩日走馬上任,要調閱這些卷宗,待他那邊核驗完了,我便替你將抄本調出來,方便尋人。”
裴恆鬆了口氣,連忙道謝。顧大郎君推辭不受,又留他用飯,裴恆便婉拒了,只說府中還有事,匆匆告辭。
兄長得勝歸來,他需得回府相祝,否則太不知禮數。
馬車到了裴府二門,裴恆下了車,便聽見門房的小廝稟報,說二爺今日已經回府了,方才同表姑娘一同去向老太太請安。
裴恆的腳步微微一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是往內院走去。
穿過遊廊時,遠遠地便瞧見一個人影正從後院裡出來。淡色的衫子月白的裙,懷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正低著頭輕聲細語地逗弄著,巴掌大的小臉上點點笑意。
是沈家妹妹。
裴恆望見她的身影,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若是從前,他大約會繞道走。可今日,早已得知賜婚旨意的裴恆,便覺得沒什麼好躲的了。她已經是二哥的未婚妻,不會再纏著他,也不必再纏著他。而他心裡那塊石頭,待看過了記名的卷宗,便會落地。
他與她,日後不過只是叔嫂,不會再有更多交集。
“表妹。”他上前幾步,端正行了禮。沈稚音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見是裴恆,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便恢復了尋常。她微微福了福身,聲音輕軟而疏淡:“三哥回來了。”
裴恆看著她的臉,只覺得有些陌生。她已然不是船上那個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討好他的小姑娘了,船上的那些時日,連帶著落水的後事,如今想來皆有些一團模糊。
他真心誠意地說:“聽聞聖上賜婚,還不曾恭喜表妹。”
沈稚音微微抬起眼,望著裴恆。
她自然還記得那夜裡自己不慎聽到的話,還有舅母說的那些言語。人家這樣不喜歡她,她也不必非要與這些人親近,其實不太想應。然而他所祝福的,倒是自己喜歡聽的話,因而還是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三哥。”
二人之間便沉默了下來。
從前在船上的時候,總是沈稚音搜腸刮肚地找話與他說,他只是躲。如今她不找話了,裴恆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有心再說幾句,然而沈稚音只是低頭看懷裡的小狸奴。那小貓正拿爪子扒拉她的衣袖,露出粉嫩嫩的肉墊。她伸手去捏了捏,唇角微微一翹。裴恆望著她唇邊那一點笑意,與從前在船上的什麼時候似乎恍然相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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