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睜開眼,正瞧見裴恆垂下眼睫的那一瞬。
她人老成精,什麼看不出來?裴恆這些時日的萎靡,她看在眼裡,今日在寺中他遠遠望著沈稚音背影時的那一眼,她也看在眼裡。她不知道這樁事裡到底有多少糾葛,卻知道這孩子的悔意是真的。
手心手背皆是肉,忱哥兒是她親手養大的,恆哥兒雖不在她跟前長大,卻也是個知禮的好孩子,從不曾出過什麼差錯。
她知道恆哥兒對這樁婚事不大滿意,不願南下接人,然而她只當這是小孩子脾氣,原以為將沈家丫頭接來,與恆哥兒相處些時日便好了。卻不想後來出了那樣多的事,如今陰差陽錯,反倒乾坤顛倒。
裴老太太心中不免一聲長嘆。
馬車裡安安靜靜的,只聽見車輪碌碌的聲音。老太太望著裴恆,良久才開口道:“恆哥兒,祖母為你尋一門好親事吧。”
裴恆抬起眼來,望著老太太那張滿是慈藹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不必了,祖母。”他道,聲音有些乾澀,卻努力彎了彎唇角,像是在笑,“我如今不想這些。”
老太太見他這副強撐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到底沒有再勸。少年人的心事,總要自己慢慢消化的。時日久了,總會好的。
她有些不明白裴恆為何又上了心,先前分明那樣不願,上躥下跳地鬧,連回家都時常不肯,如今又這般姿態。裴老太太只當他是年輕,錯失了的放不下,才這樣鬱卒。只是年輕人多半三日新鮮,恐怕再過些日子便好了,老太太便不再勸了。
*
沈稚音與裴恆那頭,馬車已拐上了岔道,往山腰深處緩緩行去。
這條路果然比正道遠得多,卻也比正道安靜得多。兩側是密密的松林,偶爾有幾點不知名的野花從積雪裡探出頭來,在風中輕輕搖曳。
沈稚音探頭去看,只覺得有些奇怪:“二哥,這條路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妹妹要聽的故事,一時半刻講不完。”裴忱將她從車窗邊拉回來,免得外頭風雪吹拂了她,將她重新安頓在自己身側,聲音不緊不慢,“若是走近路,只怕還沒講完便到家了。走遠些,也好講得從容些。”
沈稚音覺得有理,便點點頭,又問:“那夫君先吃糖丸,還是先講故事?”
裴忱低下頭望著她,唇角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攏進懷中,讓她趴在自己心頭,下頜輕輕擱在她發頂:“一同,也沒有什麼耽擱的。”
於是他開始將妹妹翹首以盼的故事。
“那話本里說,糖丸味美,是難得的好物。但要嚐到糖丸,卻要層層剝開外頭那些無用的包裹,方能窺見內裡的甘甜。若遇著膽子小如妹妹這般的,便是層層裹裹,不肯教人輕易尋著。只能耐心地慢慢地去尋。”
他的聲音低磁,不緊不慢,彷彿當真只是在說什麼極尋常的事。可他的手卻已從她腰側移開了,攏住她溫熱的身子,隔著她那件鵝黃的衫子,讓她不由自主地又貼近他幾分。
沈稚音微微一顫,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俠男與俠女,因著那爭論,爭辯不休,說起來,便好似要打上一架。那俠女初時不肯認輸,只叫囂著糖丸好,是以那俠男便不服氣,要將這糖丸找出來,與她一較高低。
兩人登時離開爭論的鬧市,飛掠到山林野地,準備打上一架,一較高低。”
沈稚音從未見過人飛簷走壁的模樣,只覺得這些江湖小故事裡說的東西都新奇極了,愈發地上了心。
“俠男要尋她的糖丸來傷她,俠女便將糖丸便藏在軟甲底下,自以為遮掩得嚴實,卻不知那糖丸豈是幾層布料便能藏住的。俠男也不說破,只是趁著近身纏鬥之時,掌心運了內力,隔著軟甲慢慢去尋。那糖丸無處可躲,被他捉了個正著。”
他的掌心便攏著她,力道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偏偏叫藏在衣料底下的小姑娘無處可躲。
沈稚音的呼吸驟然急促了幾分,那股陌生的感覺又來了——心頭悶悶漲漲的,有些疼,卻又不是疼,只覺得自己彷彿土裡冒出來的筍子,一下子就被人挖去了,要細細剝開洗淨,端上桌去吃。
偏那挖她去吃的人也不給個痛快,竟不將筍剝乾淨,反倒帶著外頭的筍衣一起將她切了,叫小姑娘動彈不得,可惡的很。
掘筍的人還在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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