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悵然。可這悵然還沒漫開,裴忱便俯下身來,藉著替她系披風的由頭,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夫人辛苦,今日還要出門,可還餓著?”
沈稚音的臉“轟”地燒起來,一把奪過披風自己系,兇巴巴地道:“不餓。”裴忱也不戳穿她,只直起身來,做足了恭謹侍衛的本分。
用罷餐食,裴忱見沈稚音站在窗邊,顯然有些坐不住的模樣,便道:“今日去一趟城南的皮貨行。那鋪子明面上收胡商的皮子,實際是給那些人走貨的一箇中轉。掌櫃的姓周,每月逢單便在鋪裡盤賬,今日正好在。”
沈稚音點點頭。
她記得這樁差事。輿圖上畫的商路,有一處正是從城西的互市繞到城南皮貨行,再轉小路往關外去。那周掌櫃手上不乾淨,但極謹慎,從不讓生面孔近身。可若是尋常去談買賣的商戶,倒能見上一面。
“我扮做去挑皮子的小夫人,你是我從商隊裡僱的護衛。我們進去問價,旁的不要做。”她擱下茶盞,端坐起來。晨光落在她臉上,素衣黑髮,耳畔只斜斜別了朵從家裡帶來的小珠花。她早想好了,不多看,不多問,只做尋常投親的小寡婦。該怕時怕,該笑時笑,該不懂時便不懂。
裴忱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把她的帷帽拿來,替她戴正了。那帷帽上的輕紗垂下來,把半張臉遮住,只露出個精巧的下巴。他隔著輕紗,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夫人記得,今日在外頭,屬下便只是個護衛。夫人若害怕,就退到屬下身後。”
沈稚音小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心裡卻想,若真有危險,她才不要躲在他身後。她也能護著他。
只是這念頭只轉了半圈,便被他牽住了手,輕輕一帶,往外頭去了。
城南的皮貨行藏在一條不算熱鬧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掛著一面半舊的木牌,上頭寫著“週記皮貨”。沈稚音到時,鋪子已經開門了。外頭支著幾張木板,上頭攤滿了各種皮子,羊皮、狼皮、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曬在日頭下,散發出一股子硝過的厚味。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向守門的小夥計道明來意,說是行路經過甘州,想挑幾張上好的皮子,給家中長輩做褥子,門外的這些皆看不很上。
那夥計見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夫人,又聽她說話軟糯,身上衣著也好,便沒有起疑,只笑著將她往裡引。裴忱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隻極舊的皮匣子,用來裝契書,這才有些出來買東西的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內堂。
那周掌櫃正從樓上下來,四十來歲,面白微胖,一雙三角眼極精明,見來了生客,先打量沈稚音幾眼,又掃向裴忱,眼珠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才堆起笑來,將人請到茶座邊坐下。
沈稚音落座後,便將路上編好的話又說了,說自己的夫君是車臣人,年前在長安亡故了,她自己是個孤兒,便打算西去投夫家的親,路過甘州,想給不曾見過面的夫家人置辦些上好的東西。
周掌櫃極會做生意,一邊叫夥計去取上好的羊皮,一邊與她說起胡地皮子的種種好處,唾沫橫飛,絕口不提旁的。
裴忱則一直立在她身後,低眉順眼,倒真像根樁子。
沈稚音也不多說什麼,只偶爾問幾句皮子的來歷、鞣製、價錢,句句都像極了個給亡夫守孝的小婦人。
周掌櫃見她說話嬌怯,又不大懂行,言語間便有些輕視,叫夥計端上來的皮子也是中下等。
沈稚音瞧了也不惱,只說顏色暗了,不襯家中老人。
她慢條斯理地挑揀,又藉著翻看皮子的動作,把那鋪子裡的情形全看進了眼裡。哪扇門通後頭,哪處木地板踩上去聲音發虛,哪邊的貨架上擺了賬冊,她努力地全記下來,回頭能說予二哥聽。
“夫人既要給長輩做褥子,不如去後頭看看那幾張黑羔子皮,油潤水滑,又軟又暖。”周掌櫃見她什麼也不喜歡,不知她是不是喜歡的大貨的,便忽然道。
他說話時,那雙三角眼瞟了瞟沈稚音,又瞟了瞟裴忱,像在試探什麼。
沈稚音心裡一跳,面上卻沒露分毫,思前想後,倒說“便去瞧瞧”。
周掌櫃見狀,笑得更深了,親自在前引路,繞過茶座往後去。
那後堂比前頭大上許多,四周堆滿皮貨,氣味愈發重。
沈稚音走得不快,眼睛卻極快地將幾處拐角與梯口記在心裡。正看著,裴忱忽然極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心頭一凜,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見牆角那堆舊羊皮下,露出半截極細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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