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李治聲音微顫,顯是氣極,“僅因揣測便要……便要誅殺宗親?此非治國之道,乃屠戮也!”
一個清癯的身影出列,是褚遂良。
他道:“陛下仁德,乃萬民之福。可臣以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吳王之事,在其‘勢’而非其‘行’。此番嚴懲,是意在於震懾宵小、絕其妄念。”
末了,他還補上一句:“臣等一片丹心,皆為陛下江山永固著想啊!”
褚遂良話音一落,殿內幾位重臣紛紛附和。一時“太尉、僕射所言極是”、“陛下三思”之聲不絕於耳,氣得李治摔了奏摺。
“你們……你們這是要逼朕戕害手足嗎!”李治顫聲道。
那奏疏滑到丹墀下,無人去撿。黃綾封皮散開,紙頁零落,顯得可憐極了。
長孫無忌撩袍跪倒,引得其他人也隨之跪下。
“陛下!”長孫無忌以頭觸地,泣道:“先帝臨終時,曾囑咐老臣:‘吾兒仁弱,國事賴公等輔之’。若陛下一時心軟,引得他日禍起蕭牆,往後老臣九泉之下何顏見先帝!陛下——”
“夠了!”李治喝道。他頹然倒在龍椅中,疲憊不堪地望著底下跪伏的一片重臣。
這些他倚為股肱的託孤之臣,最終也成了他的桎梏。
“……准奏。”李治極輕地揮了揮手,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皆……依卿等所議。退下吧。”
“陛下聖明!”群臣高呼,而後依次躬身退出。
眾人退盡,殿內只剩下李治一人。他怔忡地望著死寂的大殿,連武照走近都未察覺。
她將綠豆湯輕輕放在案上,湯碗碰出清脆一響。李治閉目長嘆,啞聲道:“你都聽見了?”
“陛下,”武照柔聲喚道,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暑氣重,用些綠豆湯消消火吧。”
李治緩緩睜眼,眸中神色複雜——有依賴,有羞愧,亦有難言的苦澀。他接過湯碗卻不就飲,只是細細摩挲著碗壁。末了,將湯輕輕擱在案上。
武照被他輕輕一拉,引至身側坐下。李治將額頭抵在她肩窩處,靜靜嗅著她的髮香。
武照也不言語,只伸手緩緩撫他後背,像是在哄弘兒安睡一般。
殿內寂寂,唯聞更漏滴答。日影西斜,蒸騰的暑氣略散了些,蟬鳴卻仍一陣緊似一陣,叫得人心煩。
良久,李治才悶悶開口。似問她,又似自問:“舅父如今……權傾朝野,為何定要逼朕殺了三哥?”
武照略略側過身,與他對視。她見他眼底血絲密佈,心中不由一嘆:“這個答案,陛下早已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問?”
武照心下澄明如鏡。長孫無忌為何容不下吳王恪?緣由有三。
其一,便是長孫方才憂心的兄弟鬩牆之患。
可其二,還是繞不過“出身”二字。
長孫一門是關隴勳貴魁首,勢力盤根錯節。而吳王之母乃前朝煬帝之女,身份尊貴卻游離於關隴門戶之外。而他又不結朋黨,只憑先帝評語與文武才幹便贏得滿朝清望。
此等人物,豈是關隴勳貴所能掌控?既不能為己所用,便只能除之。
其三,高陽公主謀逆敗露,正是一把再好不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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