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急診科忙了一波。三個車禍送來的，兩個輕傷一個輕微腦震盪，拍了CT都還好。一個老太太突發眩暈嘔吐，查出來是耳石症，手法復位後就緩解了。還有一箇中年男人心慌出汗，心電圖沒事，血糖也正常，最後問出來是早上喝了三杯濃咖啡，焦慮發作。
陸昊陽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的時候快十一點了。他站在洗手檯前搓手上的肥皂泡，水流嘩嘩衝著指縫，白色泡沫順著指尖流下去。
小沈從外面走進來，表情有點緊。
“陸醫生，外面來了個人，說是普康醫療的，要見你。他說他姓劉。”
陸昊陽把水龍頭關了，甩了兩下手上的水。普康的。踩點的人剛走一天，正主就來了。
“讓他進來。”
那人進來的時候陸昊陽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鞋。一雙深棕色的手工皮鞋，皮質亮得能映出人影，鞋底的邊緣乾乾淨淨，一絲泥垢都沒有。這個季節江城到處都在修路，走兩步就是泥，能在這種天氣保持鞋底一塵不染的人，要麼是坐車到門口才下車，要麼是鞋剛換過。
五十來歲，寸頭，稜角分明的臉，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了兩顆釦子。整個人往診室裡一站，氣場壓得空間都小了一圈。
“陸醫生，打擾了。我姓劉，劉成。普康醫療負責產品戰略。”
他伸出手，陸昊陽跟他握了一下。手掌乾燥，力道恰到好處，一觸即松，很標準的商務禮節。
“劉總有事？”
“陸醫生是聰明人，我不繞彎子。”劉成沒有坐下，就站在診桌前面，雙手插在大衣兜裡，“華瑞的基層產品線，普康從一開始就持保留態度。顧明遠籤你的那個合同，我前天剛看到。我想當面跟你聊聊這個事。”
陸昊陽靠著桌沿，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說。”
“華瑞去年利潤七個億，基層產品線只貢獻了不到百分之六。我們養這條線三年了，投入產出比始終沒跑正。顧明遠有情懷，但情懷不能當飯吃。普康是大集團，要對投資方負責。”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
“建議很簡單——你那份顧問合同，能不能暫時擱置？我知道你付出了精力，普康可以給你一筆補償金。你什麼都不用做，合同作廢，補償到手。這個方案對你、對普康都好。”
陸昊陽看著他。
“劉總，你說完了吧。”
“說完了。”
“那我也說兩句。華瑞的基層產品線不是我硬塞進去的，是顧明遠做了十一個省的調研、簽了十幾份意向採購協議之後，董事會投票決定保留的。股份結構擺在那兒，流程走了，表決過了，你現在來找我讓我自動退出，這算什麼？”
劉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笑和不在意之間。
“陸醫生，你是做醫療的，我是做商業的。商業的邏輯有時候比醫療的邏輯殘酷一點。股份、表決、流程，這些東西在資本面前都可以重新洗牌。我今天來就是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什麼機會？”
“體面退出的機會。”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門外走廊裡有人推著平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小沈在護士站那邊假裝整理病歷，耳朵明顯豎著。
陸昊陽把靠在桌沿的身體首起來，往前走了半步。
“劉總，你的意思是，我不退出，就會有一個不體面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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