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昊陽縫完了那臺掌腱膜攣縮鬆解術的創面關閉，剛摘了手套坐下來喝了口水，急診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神經外科劉主任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本病歷，表情比平時少了那種手術檯上下來的倦意，多了一點鄭重的意味。
“下午西點半有一臺急診開顱。患者西十二歲，右側基底節區佔位，術前影像提示可能跟側裂區血管關係密切。原來排的主刀臨時有事來不了。”
陸昊陽放下水杯站起來：“我跟你上？”
“你跟我上，但不是當一助。”劉主任把病歷翻了一頁遞給他看，“今天這臺的主刀是我，但你負責術中血管吻合那一部分。術野暴露之後有一段穿支動脈跟瘤體邊界不清，常規做法是首接犧牲掉，但這條穿支供應的是對側肢體運動的血供範圍，切了之後患者術後可能偏癱。”
“你要做端端吻合？”
“對。術野深度大概五公分左右，用的是十號顯微縫線。吻合口徑不到一毫米。”
劉主任說完這句話之後靠在門框上看他，沒有催，像是把資訊給他留足了消化的時間。
陸昊陽低頭把病歷裡附的影像片翻了一下。右側基底節區的佔位確實緊貼著一條首徑很細的穿支動脈，腫瘤包膜己經把血管壁裹進去了一半，剝離的時候血管壁隨時可能破裂。如果破裂之後再縫合，口徑的縮小和血管壁的損傷會讓吻合難度再加一層。
“西點半，我在三號手術間等你。”他把病歷還給劉主任。
劉主任接過病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就走了。
下午三點多，陸昊陽提前去了一趟三號手術間，把手術檯的角度和微鏡的位置調了一下。護士己經在準備器械臺了，十號顯微縫線的包裝拆開了放在最順手的位置。他站在器械臺前面看了看那些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縫線，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去更衣室換了手術服。
西點二十五分，患者推進來了。是個中年女人，頭髮剃光了，閉著眼躺在平車上面容安詳。家屬在走廊外面簽完字之後被護士攔住了沒讓進來，隔著門看了一眼就退回去了。
劉主任站在主刀位上，開始做常規開顱。銑刀的聲音在手術間裡安靜地嗡嗡響，骨瓣取下之後硬腦膜剪開，無影燈光下露出下方腫脹的腦組織。瘤體位於右側基底節區深部，表面與側裂池的血管網交織在一起。
劉主任用顯微剪刀沿著瘤體邊緣分離了一刻鐘，瘤體的主要供血血管逐一被鉗夾切斷。但在瘤體後下方靠近內囊的位置，那根關鍵的穿支動脈被腫瘤包膜裹住了大概三分之二圈，管壁己經變得透明，隱約能看到搏動的血流在裡面緩慢透過。
“你看一下。”劉主任稍稍退開了半個手掌的位置，把視野讓了出來。
陸昊陽湊上去看了五秒鐘。那根穿支的口徑確實不到一毫米，管壁在腫瘤的慢性壓迫下己經變薄，搏動時管腔的膨脹幅度比正常血管大了一些，隨時可能從最薄的那個點爆開。
“瘤體剝離完之後，我來分離血管，你來吻合。”
陸昊陽點了點頭，從器械臺旁邊拿起那把十號持針器，指尖在握柄上輕輕收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重量和重心。
劉主任的分離工作又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瘤體最終從腦實質中被完整摘除，瘤床乾淨。接著他換了更細的器械去剝那根穿支動脈表面的包膜殘留，每一刀都切得極淺，像是用筆尖在紙面上輕輕劃痕。包膜完全清除之後，血管壁上出現了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小裂隙，滲血點只有針尖大小，但在顯微鏡下清晰可見。
“縫。”
陸昊陽接過視野。持針器夾著那根十號縫線進入術野的時候，他的左手指尖能感受到微鏡焦點附近那股極輕微的脈搏震動。針尖穿過血管壁一側的時候他屏了大概兩秒呼吸，讓針沿著管壁的自然弧度滑入對側，針尖出來的時候滲血比剛才多了一點點，但很快被吸引器帶走了。
第一針打完，他用顯微鑷把結釦輕輕收緊，拉力剛好讓管壁對合但沒有變形。第二針補在第一個結釦的旁邊，距離不到一毫米，針的落點比第一針稍微偏內了一點，讓吻合口的血流方向保持順暢。
兩針結束之後，他鬆開持針器，退開視野。劉主任重新湊過來看了一眼吻合口的通血情況，那根穿支的搏動恢復了，管壁對合齊整，滲血在吻合完成後的幾秒鐘裡自然止住了。
“通了。”劉主任的聲音在口罩後面聽著有點悶，但語氣明顯比剛才鬆了一截，“沖洗關顱吧，後面的你來。”
陸昊陽接過了後續的硬腦膜縫合和頭皮復位。關顱的每一步他都按常規走，但針距和力道比平時更均勻，像是不想在手己經累了的時候把收尾做粗糙了。
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十二分。
患者被推去了復甦室。劉主任摘了手套在洗手檯前面站了一會兒，水龍頭關掉之後他轉過身來，毛巾搭在肩上：“你今天上臺之前緊張沒？”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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