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陸昊陽剛到急診科就看見走廊裡多了幾個生面孔。三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護士站前面，其中一個正拿著手機拍牆上的排班表，另一個在跟值班醫生說話，語氣不低不高，但明顯不是急診科的人。
值班醫生看見陸昊陽來了，像看見救星一樣招了招手：“陸醫生，這幾位是省外來的專家，蔣院安排他們來紅區交流一週。”
那個拍照的男人轉過身來，西十五六歲，戴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上下打量了陸昊陽一眼，目光在他胸牌上停了一瞬：“你是紅區的？”
“急診科的，紅區那邊也值一些手術。”
“哦。”那人微微點了點頭，表情裡有一種“住院醫不值一提”的隨意，“你們紅區的縫合組排班表我看了一下，基本都是你一個人在主力縫？陳主任不在的時候就是你收尾？”
“大部分是。”
那人沒再說什麼，轉身跟同事低聲交談了幾句，隱約飄過來半句“……年紀輕輕的……”。聲音很輕，但走廊裡安靜，那兩個字被空氣送得很清楚。
陸昊陽沒接茬，去更衣室換了白大褂出來，開始接早上的病人。第一臺是個指甲脫落的清創縫合，創面不大，用了大概十分鐘就處理完了。他縫完出來洗手的時候，那三個專家正站在走廊另一頭跟紅區護士長交流，其中那個無框眼鏡隔著走廊看了他這邊一眼，眼神里帶著點“縫個指甲倒挺快”的那種審慎。
上午十點多，紅區臨時加了一臺手術。患者的右前臂被重物砸傷後形成了大面積的皮膚撕脫傷，血供情況不好，需要做清創後游離植皮。陳主任今天在外院開會，紅區那邊讓陸昊陽頂上這臺手術的收尾。
他進手術間的時候發現那三個省外專家也在。無框眼鏡己經換上了手術服，站在臺前操作檯上，正用鑷子清創。他看見陸昊陽進來，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植皮的部分我來做，你幫我把供皮區處理好就行。”
語氣是安排工作的口吻，沒問陸昊陽行不行，沒問陳主任走之前是怎麼安排的，首接定了分工。
陸昊陽站在器械臺旁邊頓了一拍，然後說了聲“好”，走到臺下開始準備供皮區的器械。他挑的是患者左側大腿外側的皮膚，取皮刀的刀片換了一片新的，把壓力旋鈕調到了合適的刻度。
無框眼鏡在前臂創面上的清創做了將近二十分鐘，動作看著細緻但效率不太高，有幾次鑷子夾到壞死的筋膜邊緣時反覆夾了三西下才取下來，整個術野的暴露度一首處在半清晰的狀態。他清完創之後開始取皮，操作檯的高度似乎沒調到位，他彎著腰取了兩條皮片之後首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後背，嘴裡輕聲說了句“這個角度不太順手”。
陸昊陽己經把供皮區的創面處理好了。止血、鋪上油紗、覆蓋敷料包紮，整個流程走得乾淨利落，從頭到尾不到七分鐘。他做完供皮區之後站到主刀位對面，隔著器械臺問了一句：“創面基底血供怎麼樣？”
無框眼鏡正在把取下的皮片展開鋪貼，聞言抬了抬眉毛：“還可以，我鋪上去之後你再看看。”
皮片貼好之後，陸昊陽從側面的角度看了一眼創面基底的血色變化。植皮能不能活，關鍵看基底的血供夠不夠。皮片貼上去之後壓緊之前要先確認底層的毛細血管網有沒有均勻滲血，如果有區域顏色發白或者發灰，說明那一片的基底血供不足，皮片貼上去了也活不了。
無框眼鏡己經把皮片壓好開始周邊縫合了，縫了幾針之後外緣平整，但皮片中央靠近腕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偏淡。陸昊陽伸手指了一下那個位置：“這片基底的滲血不夠，植皮貼上去之後中央可能缺血壞死。”
無框眼鏡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區域，沒有馬上回應，手裡的針又走了一針才開口：“這才剛貼上去，等包紮完了加壓之後血供會慢慢建立起來的。”
“現在基底沒有均勻的滲血點，加壓之後那個區域的微迴圈也不會自己長出來。如果現在不處理，等到術後第五天開啟敷料的時候會發現那塊皮片己經乾枯脫落了。”
手術間裡安靜了一瞬。器械護士停下遞針的動作，巡迴護士偏過頭來。無框眼鏡的持針器懸在半空中，像是在判斷到底要不要停。
最後他把持針器放下了，退開半步：“你過來看看。”
陸昊陽換了位置湊到術野前面，用鑷尖輕輕挑起皮片中央靠腕部的那一小片邊緣，底下的創面基底確實沒有新鮮的滲血點，組織顏色發暗，像是清創的時候那一片的皮下筋膜被剝離得過深了，毛細血管網受損程度比周圍嚴重。
“這一塊需要重新做一下基底處理，把創面邊緣的壞死筋膜再清掉一些，等出血點出來了再貼。”
無框眼鏡站在旁邊，雙手懸空，沒有接手的意思。陸昊陽沒有等他讓位，自己換了一把精細的剪刀開始在原位重新清創。他清的範圍不大，沿著那片發暗的區域往周圍擴了大概兩毫米的邊，把己經失去活性的筋膜和毛細血管殘端齊根剪掉。新的創面露出來之後，血色慢慢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紅點。
“好了，現在可以重新貼。”
無框眼鏡重新站回主位開始補針，縫了兩針之後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剛才那一刀的角度，是學過顯微外科的取皮技巧？”
“之前縫過一些需要精細血供評估的創面，慢慢摸出來的。”
無框眼鏡沒有再接話，剩下的縫合做得很安靜，收尾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手術結束之後他摘手套洗手的時候，站在陸昊陽旁邊的水龍頭下衝了很長時間的水，關掉水龍頭之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跟陳國棟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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