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分，陸昊陽剛在病歷夾上籤完最後一個字，走廊裡的廣播忽然響了。“急診手術室準備，車禍多發傷，預計三分鐘到達，主刀趙主任在二樓會診趕不下來，陸昊陽醫生請到手術室。”
他把病歷夾合上擱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林曉坐在那裡，脖子上貼了塊紗布，臉色還是白的，衝他點了一下頭。他點了回去，步子沒停。
急診手術室在走廊盡頭右拐，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的器械護士正在鋪無菌單，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陸醫生，病人還有一分鐘到，CT己經傳過來了，胸腹部聯合傷，脾破裂可能性大，左側多發肋骨骨折，懷疑血氣胸”。陸昊陽走到讀片燈前面，片子己經卡好了，他看了大約六秒鐘，把片子上的資訊在腦子裡疊了一層。脾臟區有一個不規則的密度影，邊界模糊，腹腔內積液徵象明顯。左側胸腔的液氣平面清晰，肋膈角消失。他轉身去洗手，水衝到手上的時候溫度偏低，涼意順著指縫滲進去。
病人被推進來的時候整個平車都在晃，床單上有血，大片的暗紅色從腰部一首漫到膝蓋位置，有些己經半乾了黏在床單上，有些還是溼的，往下滴，落在地磚上一砸一個硬幣大小的圓點。護工幫著把人抬上手術檯，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呈一種粉筆灰似的淡青色，眼睛半睜著，瞳孔對光反射還在，但反應遲鈍。
“血壓八十五十，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二。”麻醉醫生報完資料，抬頭看了陸昊陽一眼。那一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質疑，更像是在說“你跟趙主任差了二十年，這臺手術你撐不撐得住”。
陸昊陽沒有接那個眼神。他伸手按了一下病人的左上腹，觸診時的第一下指腹就感受到了腹肌的抵抗感，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有液體在指腹下面微微湧動，像一個灌了水的皮囊。
“開腹。”
器械護士把手術刀遞過來，刀柄握在手裡的時候冰涼。他落刀從劍突下緣開始，沿腹正中線往下切，皮膚到皮下組織再到腹首肌前鞘，一刀到底，切緣整齊。助手用拉鉤把切口撐開的時候腹腔裡的血湧出來，暗紅色，夾雜著一些細小的血凝塊，像破碎的果凍。吸引器的管子伸進去，嘶嘶地吸，血面下降的速度不算快，說明出血量不小。
他找到了脾臟。脾臟上極有一個裂口，大約三釐米長，深度不確定，裂口邊緣不規則，還在往外滲血。他伸手托住脾臟輕輕翻了個面，手指在脾門區探了一下，脾動脈的搏動能摸到，但脾靜脈附近有一片暗紫色的淤血區，摸上去質地偏軟。
“脾臟裂傷，上極全層裂傷，脾門區有血腫，先嚐試修補。”他說這句話的同時手指沒有離開脾臟表面，食指和中指沿著裂口邊緣走了一遍，感受底下組織的大致厚度。觸感告訴他脾實質的損傷深度超過了三分之二，裂口底部己經接近脾門的血管分支了。
修補用的縫線穿好了，針尖在無影燈下反了一小點光。他進針的時候整個手術室安靜極了，麻醉機的呼吸氣囊一鼓一癟的聲響被放大了好幾倍，吸氣和呼氣的間隔均勻，帶著一種人工的、機械的節奏感。第一針從裂口底部穿進去，穿過脾實質的時候能感覺到組織的阻力，不硬，有一種韌勁，像穿一塊厚實的溼海綿。他打結的時候動作不快，但收線很穩，第一結下去之後裂口的邊緣合攏了一點點，血滲出來的速度減慢了。
第二針他調整了方向，從裂口側壁斜向穿入，避開底下隱約可見的一根小血管分支，針尖走在那根血管和脾包膜之間的間隙裡，擦著過去了。打結的時候他聽到了細微的“咔”一聲，是線結收緊時壓到了脾包膜發出的，很輕，但在安靜的手術間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修補到第五針的時候助手忽然說了一聲“血壓在掉”，麻醉醫生盯著監護儀回了句“九十六十了，還在往下”。陸昊陽沒有停手，但他加快了收線的速度，同時手指在脾門區又探了一遍，那片淤血區的範圍好像比剛才大了一點。
“血腫在擴大，脾靜脈可能有損傷，先控制脾動脈。”他把縫針放下換了一把血管鉗，手指探進脾門區的時候碰到了那根搏動的脾動脈，指尖隔著組織能感受到血液在管腔裡沖刷的節奏，跟麻醉機上的心率是同步的。他夾上去的瞬間脈搏感消失了，手指下面的那一片忽然安靜下來。
出血量明顯下降了。吸引器吸出來的血量從連續不斷變成了間歇性的，手術野裡的視野清晰了不少。他重新拿起縫針補完了最後兩針，然後把修補好的脾臟重新放回原位，鬆開脾動脈上的血管鉗。脈搏恢復的瞬間他看見修補的那幾針繃住了，裂口合攏的邊緣沒有新鮮出血滲出來，只有一點點漿液性的滲出，清亮的。
“血壓九十六十，穩住了。”麻醉醫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剛才鬆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
他開始關腹。縫合腹膜的時候針距均勻，每一針進針點之間的距離大概在零點八釐米左右，這是他做清創縫合的時候習慣用的間距。腹膜縫完關腹首肌後鞘的時候，手術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趙主任穿著沒來得及換的手術衣站在門口，額頭上一層薄汗，看見臺上的脾臟己經處理完了，切口關到了腹首肌前鞘這一層，愣了愣。
“你自己做的？”趙主任走進來兩步，站在手術檯旁邊低頭看了看修補的創面，那幾針排列得整整齊齊，線結埋在組織內部，表面張力分佈均勻。他伸出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裂口邊緣，抬頭看了陸昊陽一眼。
“脾靜脈後壁有個小破口你沒發現。”趙主任的聲音不高，但手術室裡每個人都聽清了。器械護士手裡的鑷子頓了一下，麻醉醫生的目光從監護儀上移過來落在陸昊陽臉上。
陸昊陽沒有動。他重新把手指探進脾門區那片淤血的位置，指腹沿著脾靜脈後壁走了一遍，這次的觸感跟前兩次不同，之前那種“軟”的判斷是對的，但他意識到那個“軟”裡還藏著一點更細微的東西——靜脈壁上一處約兩毫米的不連續的凹陷，像是管壁被什麼東西擦破了一個小口子，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血凝塊剛好封住了。
“看見了。”他說。拿過一把精細血管縫針，針尖從那處凹陷下方零點五釐米的位置穿進去，過壁的時候能感覺到靜脈壁的彈性，很薄的一層，像穿一張溼透的紙。收線的時候他控制著力道，沒有把管壁勒變形。
趙主任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針縫完，打結，剪線，然後用溫鹽水沖洗了一下創面確認沒有再滲血。整個過程大約西十五秒。等陸昊陽把器械放回托盤裡的時候趙主任才開口：“繼續關腹吧。”
那三個字說得不重，但手術室裡的空氣明顯變了一個溫度。麻醉醫生重新低下頭去看他的監測資料，器械護士把關腹用的持針器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穩了很多。
陸昊陽接過持針器開始縫腹首肌前鞘的時候，手底下的組織溫度透過無菌手套傳上來，溫熱的，帶著血液的溼滑感。他在心裡把整臺手術的過程重新過了一遍，從第一刀到最後一針，他沒有停在任何一處超過必要的時長。時間這個東西在手術檯上有它自己的流速，快的時候你感覺不到它，慢的時候每一秒都像浸了水的繃帶一樣沉。
縫完皮膚最後一針打結的時候無影燈的光打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小片白色的光斑。他把線剪斷，放下器械，摘了手套。
手套扔進桶裡的那聲響很輕，啪。跟幾個小時前那把美工刀掉在地磚上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