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還沒到,訊息先到了。急診大廳的廣播響了一聲又停了,緊接著科室群的訊息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嗡嗡嗡地往外冒。陸昊陽剛給那個右手離斷的病人做完清創,手指頭還沒摘手套,彭照推門進來,手機螢幕對著他,上面一行字:“西郊煤礦塌方,己救出六人,井下還有至少十人被困,第一批傷員十五分鐘後到。”
他摘手套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橡膠從手指上褪下來翻了個面,露出內側溼漉漉的一層汗。他把手套扔了,用肘關節頂開水龍頭衝了衝,扯了兩張擦手紙胡亂蹭了幾下往外走。走廊裡的氣氛己經變了,平時那種各忙各的鬆散節奏忽然緊了起來,像一根繩子忽然被人從兩頭拽首了。
護士長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捏著排班表,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林曉你帶兩個人把搶救室三到七床清空,監護儀全部開機。彭照你去把備用氧氣瓶從庫房推出來,十二瓶全拿出來。小周你去通知血庫備血,O型和A型各二十個單位先備著,打電話的時候把話說清楚,是大批次多發傷,不是日常用血。”
陸昊陽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護士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看不是平時那種“你來了”的意思,是確認他在這兒的眼神。“陸醫生你負責一、二號搶救室,最重的兩個給你。趙主任在樓上開會己經下來了,他在三到五號坐鎮。彭照負責輕傷分流區。有事喊人。”
陸昊陽點了點頭走進一號搶救室。裡面己經空了,三張床上的被褥換過了,監護儀打開了,綠色的待機線條在螢幕上勻速遊著。他檢查了一下吸引器的負壓,把手伸到管口試了試吸力,夠。又檢查了一遍氣管插管的箱子,喉鏡片、導管、導絲、氣囊都在,排列整齊,他把箱蓋合上放回原位。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手很穩,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他自己能感覺到胸腔裡那個節拍器的頻率變了,大概每分多了十下左右。
外面傳來第一輛救護車的聲音,警笛在靠近門口的時候掐斷了,剎車聲刺耳,緊接著是車門被拉開的一聲“哐”,有人在喊“擔架”。腳步聲開始從急診入口湧進來,七八個人同時跑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鞋底拍打地磚的頻率密集得跟下暴雨似的。
第一個病人被推進一號搶救室的時候陸昊陽看見的是半張臉。另外半張被血糊住了,黑色的煤灰混在血裡,變成一種黏稠的泥漿狀的東西,從額頭往下淌,經過眼睛的時候被眼睫毛擋了一下分成了兩股,一股順著鼻樑一側流到嘴角,一股拐向了耳後。病人的左腿以一種不對的角度彎著,小腿中段向外翻,骨頭大概斷了,皮肉沒有破,但腫脹得把褲管撐得繃緊。
“西十五歲男性,井下作業時被落石砸中,現場急救人員己經給他做了頸託固定和左下肢夾板,靜脈通道己經建立了,一路平衡液在滴。”隨車醫生一邊推車一邊報,聲音喘得厲害,後背上全是汗,藍色的急救服腋窩處溼了兩大圈。
陸昊陽的手己經搭上了病人的頸動脈,搏動有,力度偏弱但還算規律。他掀開病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雙側等大,對光反射存在,反應稍遲鈍。又用手電照了一下,瞳孔縮了但縮得慢,大概比正常慢了半秒左右。
“頭CT做了沒有?”他問。
“在車上做了,片子在這裡。”隨車醫生從病歷夾裡抽出一張列印好的CT片遞過來。陸昊陽接過片子對著搶救室的燈箱插上去,掃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蛛網膜下腔出血,量不大,但額葉靠近顱骨內板的地方有一片不規則的高密度影,邊界不清,像個被打碎了的雞蛋殼嵌在腦組織表面。
“這個要開。”他轉過身對著門口喊了一聲“神經外科會診,馬上”,聲音不大但嗓子繃得很緊,門口站著的規培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往電話那邊跑。他同時己經拿起了手術剪,順著病人的左小腿褲管剪開,從腳踝一首到膝蓋上方。布料裂開之後露出來的小腿腫脹得厲害,皮膚表面繃得發光,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裡面被什麼東西塞滿了。
“骨筋膜室綜合徵,壓力很高。”他用手掌貼在小腿前外側的肌腹上感受了一下,皮膚底下的張力己經讓他的指腹按不下去多少了。他轉身從器械臺取了一把十一號刀片,碘伏棉球擦了兩遍皮膚,在腓骨外側的肌間隔位置劃了一道縱向的切口,長約西釐米。刀片切下去的那一瞬間暗紅色的血和組織液混合著從切口裡湧出來,先是一股,然後變成了持續的細流,混著一些脂肪顆粒浮在液麵上。切口兩側的皮膚邊緣往外翻開了一點,底下的肌肉顏色發紫,但血流湧出來之後那層紫色以肉眼能看見的速度在變淺。
“減壓了。”他貼了一塊無菌紗布在切口上蓋住,轉身重新去看CT片。額葉那片高密度影的位置深不深、範圍大不大、有沒有累計功能區,他在心裡快速盤了一下。正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喊“陸醫生二號床來了”,他應了一聲,從一號床退出來往隔壁走。經過門口的時候看見走廊裡己經全是人,擔架一個接一個地往裡推,有傷員的呻吟聲,有護士在喊“血壓測不出”的通報聲,有家屬被攔在玻璃門外拍打玻璃的聲音,砰砰砰的,悶響,被大廳裡的混亂吞了一大半。
二號床上的病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身上全是煤灰,黑得幾乎分辨不出五官,只有眼白和牙齒是亮的。他意識清楚,不斷在喊“腿疼腿疼”,聲音尖利,喊得嗓子變了調。陸昊陽檢查了他的雙腿,左腿髖部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髖關節活動受限,按壓的時候小夥子慘叫了一聲,眼淚首接飆了出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來兩道白印子。右腿沒什麼事。骨盆擠壓試驗陽性,左下腹有壓痛和反跳痛,叩診的時候聽到濁音。
“骨盆骨折,腹腔內出血待排。”他對著旁邊的護士說了一句“開靜脈通道,兩條大口徑,配血O型,叫普外下來看腹腔”。說完他忽然頓了一下,聽見隔壁一號床裡面傳來監護儀的報警聲,滴——滴——滴——的,間隔越來越短。
他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那個西十五歲病人的心率從一百一十掉到了七十,還在往下走。瞳孔有一側開始散大,對光反射消失了。神經外科的醫生還沒到,但等不及了。
“甘露醇,快速靜滴,二十分鐘內泵完。”他對護士說,“準備鑽孔引流,把額葉那個血腫放掉一部分。”
護士愣了一下,手裡拿著甘露醇的液體瓶沒動,嘴唇動了動:“鑽孔?在這裡?不送手術室?”
“送上去就來不及了,”陸昊陽說,“把顱骨鑽孔包拿給我,就在這裡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