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急診大廳比上午安靜了不少。陸昊陽剛把手頭最後一份急診記錄寫完，筆帽還沒扣上，沈曉寧推門進來了。她今天沒穿白大褂，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裡面是淺藍的針織衫，頭髮紮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柔和了一圈。
“你今天不是夜班嗎？怎麼這時候穿成這樣？”陸昊陽把筆帽扣好放回筆筒裡。
“我輪休。”沈曉寧走到他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上次你說那個孤兒院的事，我回去想了想。明天我正好一整天沒事，你要不要帶我去看看？”
陸昊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他確實很久沒去過了，上次去還是兩個月前，送了一批舊書和玩具過去。那家孤兒院在城東郊，名字叫“陽光兒童之家”，地方不大，一共二十多個孩子，院長的年紀跟他母親的年紀差不多大，說話慢聲細語的。
“行。”他說。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你回去換件衣服，”沈曉寧站起來，拍了拍他桌角上那本翻舊了的解剖圖譜的書脊，“我在醫院門口等你。你快點，別讓我等太久。”
她走了之後陸昊陽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好，拉開櫃子翻了翻，裡面就兩件換洗衣服。他拎出一件深灰色的棉質外套換上，出門之前又折回去把抽屜拉開一條縫，那枚銀羽胸針被他從白大褂口袋上摘下來，想了想，別在了外套的左胸內側，貼著毛衣，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沈曉寧正站在臺階下面打電話，聲音很低，一隻手擋在嘴邊，見他出來了衝他擺了擺手示意“馬上好”。她掛了電話小跑兩步過來，鞋跟敲在臺階上嗒嗒作響。
“走吧，我開了車。”
車是輛白色的小轎車，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香薰。沈曉寧發動車子的時候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外套胸口位置停了一下。“你衣服裡面別了個什麼東西？鼓出來的。”
“沒什麼，一個小飾品。”陸昊陽把外套領子往上拉了拉。
車子拐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下午的陽光從右側車窗斜打進來，照在方向盤和儀表盤上。沈曉寧開車很穩，速度不快不慢，遇紅燈剎車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頓挫。車裡放著廣播，是個談話節目，主持人在聊什麼育兒經，聲音溫和，背景有輕音樂墊著。
“那個孤兒院，”沈曉寧沒看他，眼睛盯著前方路況，“你以前常去？”
“斷斷續續的。最早是實習的時候跟帶教老師去過一次，後來就自己去了。院裡的孩子大部分身體上沒什麼大病，但有些有輕度的發育遲緩，需要康復訓練。我去了會給幾個孩子做一些基本的評估。”
“你為什麼去？”沈曉寧問。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你喜歡吃什麼”似的，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陸昊陽靠在座椅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街道一點一點地從醫院周邊的商鋪變成居民樓，再變成稀疏的樹和空地。“我在孤兒院待過。”
車子在紅燈前停住了。沈曉寧轉頭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了腿上，拇指搭在食指的關節處輕輕按了一下。“你說你……待過？”
“小時候。後來被收養了。十八歲之後自己又回去看過幾次，後來就變成定期去看看那些孩子。別的小孩有家長來接，我沒有。但我可以接他們出去玩。”
綠燈亮了。沈曉寧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車廂裡安靜了大約半分鐘，廣播裡的育兒經還在繼續講，主持人說“孩子的安全感來源於持續穩定的陪伴”，沈曉寧伸手把收音機音量擰小了一點。
“我之前不知道。”她說。
“沒什麼好說的。”
又過了幾分鐘，車子拐進一條窄路，兩旁的樹蔭密了起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來跳去。路的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漆面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藍字的牌子：“陽光兒童之家”。
沈曉寧把車停好。兩個人下車走到門口的時候，院子裡己經有人聽見車聲跑出來了。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從門縫裡擠出來，髒兮兮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抬頭看見陸昊陽就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陸叔叔！你好久沒來了！”
陸昊陽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的後腦勺，頭頂的頭髮很軟，有點亂，有幾根翹起來立著。“上個月不是來過？”
“上個月是上個月！”小男孩不撒手，把臉埋在他的膝蓋位置拱了拱，然後抬起頭來發現了旁邊的沈曉寧。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眼神里那種陌生和好奇交織得恰到好處，像在看一個包裝盒還沒拆開的禮物。
“這是誰呀？”他問。
“沈姐姐。”陸昊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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