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的報告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比他預想的還短了一些。講到吻合口張力控制那段的時候,他停下來讓投影上播放了一段手術錄影的慢放,畫面裡他左手的兩指固定法和右手的入針軌跡同步呈現。他在畫面上用手指了一下針尖走過的路徑,然後說了一句“這段錄影沒有加速,就是正常操作速度”,臺下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三西秒才散開,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之後那圈漣漪徹底擴充套件開來所用的時間。
提問環節開始的時候,第一個站起來的是第三排一個戴眼鏡的醫生,問題關於術後抗凝方案的調整策略。陸昊陽回答了。第二個問題來自後排的一個年輕住院醫,問了兩指固定法在視野更深的部位是否同樣適用。陸昊陽在講臺上做了一個模擬動作,左手抬高到胸口高度演示了一遍,說“只要手指能放進去的位置都可以用”。然後第三個問題來了,提問者是一個坐在鄭教授斜後方兩個位置、頭髮花白的老者,陸昊陽沒見過他,但他座位前放著一個寫著“省醫學會外科分會副主委”的名牌。
“我聽了你的報告,你的吻合操作手法確實有其系統性和可重複性。”老者的聲音帶著年代久遠的醫生身上常見的那種沉穩,“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這種方法在常規教學體系裡怎麼落地?如果一個只接受過標準培訓的外科醫生想學會你這個手法,他應該從哪裡開始練?”
陸昊陽站在講臺上,立麥的燈光在話筒頭的位置亮著一個綠色的訊號燈。他回答的時候語速跟剛才一致:“從紗布開始練。在紗布上用模擬縫線練習兩指固定和入針角度。紗布的紋理可以模擬血管壁的摩擦力,練到每一針之間的距離誤差控制在半毫米以內,再轉到動物組織模型。這套練習方法我己經整理了一份教學流程,如果醫學會覺得有必要,我可以把流程提供給培訓中心作為教學參考。”
老者聽完之後沒有追問,點了一下頭坐了回去。他旁邊的人側頭低聲說了句什麼,老者沒有回應,只是把面前報告冊的一角折了一下,像在某一頁做了個標記。
接下來的提問沒有再出現超出報告範圍的內容。提問環節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宣佈了優秀論文頒獎環節,陸昊陽站在臺上接過了一本紅色封皮的證書和一個寫著“一等獎”字樣的水晶獎座。獎座拿在手裡有一定分量,底座是透明亞克力的,內部雕刻的字型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紋。他站了一小會兒讓臺下的人拍照,然後握著獎座走下了舞臺。
走下臺階的時候,他經過第一排座位旁邊,鄭教授側過身來,目光從獎座上移到陸昊陽臉上,嘴角的紋路比入場前鬆弛了許多。“你的報告講得很好。那個關於紗布訓練的回答,比之前任何論文都更有說服力——你給了一套方法,這就是可傳播的。”
陸昊陽沿著側邊通道往會場外面走的時候,口袋裡手機連續震了幾下。他走到走廊拐角處才掏出來看。彭照發了一條“我們科室群全程在看你首播,己經炸了”,附帶了一張群聊截圖,滿屏的“牛”和感嘆號。趙主任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句話:“報告講清楚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拿“不可複製”說你。”沈曉寧發了一條:“臺下那個老教授的問題你回答得太穩了。你現在在哪兒?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他看完這些訊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往出口方向走了兩步。他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牆邊一張長椅旁,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人,手裡正拿著一本報告冊在翻,似乎是哪個會場的參會者,正低頭在冊子邊緣寫著什麼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被放大了一些,細密而持續,跟遠處會場裡殘餘的掌聲混在一起,像兩種不同頻率的聲波在空氣裡疊加又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