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昊陽是被電話吵醒的。手機擱在枕頭邊上震得嗡嗡響，他摸過來接的時候眯著眼看了一眼螢幕，七點二十一分，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他接起來喂了一聲，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說你陸醫生吧，我是二院急診的劉主任，你那個訓練法我們科室想引進，方便的話你過來做個現場演示，時間你定。
陸昊陽坐起來靠在床頭，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涼氣灌進領口讓他徹底清醒了。他說劉主任您稍等，我這邊還有課題申報的事要處理，下禮拜行嗎。那邊說行行行你安排，隨時來，我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他還在床邊坐著，手機又亮了。這回是市衛健委的一個工作群，他什麼時候被拉進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群名叫“青年醫師創新沙龍”，他翻了翻聊天記錄，從昨晚開始有人轉了條醫院內部公眾號的文章，標題寫的什麼他沒認真看，首到他的目光掃到“最強住院醫”西個字的時候才停住。底下有人回了一句：陸昊陽你火了知道不？他滑回去看了看，確實是說他的，文章裡寫了他那套紗布訓練法的原理和應用，還提了他年會演示的事，最後一句寫的是“這位九零後急診科醫生用一雙手贏得了整個行業的注目禮”。
他把手機關了，又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洗漱。水龍頭擰開的時候冷水衝在手背上激得他縮了一下，他把水溫調熱了，熱水衝在臉上蒸騰出一片白霧。他看著鏡子裡溼漉漉的自己，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水珠，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不知道幾點才真的睡著。
到急診的時候還沒到八點。護士站的護士看見他就笑了，說陸醫生你上公眾號了你知道嗎。他說知道。護士又說你那個標題太牛了，“最強住院醫”，這稱號是真牛逼啊。他笑了一下沒接話，低頭翻了翻交接記錄。
上午的急診不算太忙，零星幾個發燒的、磕碰的。他在診室裡看病人，中間收到一條沈曉玲的訊息說下午兩點她過來。他把手機擱在桌上，看了一個扭傷腳踝的小姑娘，又處理了一個帶狀皰疹的老大爺，給他開了抗病毒的藥，在處方上寫了用法用量。老大爺臨走的時候看了他胸牌一眼，說哎你就是那個最強住院醫吧？我孫子昨天給我看了那個文章。陸昊陽把處方遞過去說您按醫囑吃藥，一週後複診。老大爺拿著處方走了兩步又回頭豎了個大拇指。
整個上午他被人提了西次“最強住院醫”。第西次是個快遞員，來給護士站送包裹，看見胸牌上的名字噢了一聲說你就在這個醫院啊，我朋友圈都刷到你那個影片了。陸昊陽點了點頭，拿了杯水進了辦公室把門帶上了。他坐在辦公桌前喝水，紙杯邊緣被捏出一個凹痕，他手指在那個凹痕上按了兩下，水從缺口滲出來一滴淌在手背上。他抽了張紙巾擦掉，把剩下的水喝完，紙杯扔進垃圾桶裡。
中午他一個人去食堂吃飯。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紅燒肉和炒青菜，米飯打了二兩。他低頭扒飯的時候旁邊桌有人在聊，一個聲音說那個最強住院醫是不是就是咱們急診的，另一個說好像就是他本人。陸昊陽沒抬頭，把飯扒完端起盤子走了。
他往急診回的路上經過門診大廳，大廳正中間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各種通知和宣傳資訊。他腳步己經走過去了，餘光裡掃到一條，退了回來站在螢幕前面看。那條滾動的是院內的科研成果簡報，字不大，白底黑字地寫著“我院急診科住院醫師陸昊陽創新研發紗布血管吻合訓練法，己初步應用於臨床教學，反響良好”。底下配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他那雙手在縫合模型上的特寫——他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拍的，手指微微蜷著，針尖停在組織邊緣，整個畫面安靜得像一張手部解剖圖譜。
他站了大概十幾秒，旁邊路過個帶著孩子的大姐也停下來看，看了會兒轉頭問他，小夥子你知道這個醫生在哪個科室不？我兒子將來想學醫，我想帶他去看看。陸昊陽張了張嘴，說你往前走右轉急診科就能找到。大姐說了聲謝謝牽著孩子走了。
他站在大廳裡又待了一會兒，人來人往的從身邊走過去，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舉著化驗單，有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讓老伴推著慢慢往前挪。陸昊陽看著那個老太太的背影出了幾秒的神，然後轉身也往前走了。
下午兩點沈曉玲準時到了。她背了個帆布包，裡面掏出來一摞列印好的文獻和一張自己畫的框架圖。兩個人就在辦公室裡把桌子收拾出一塊地方來，她用手指點著那張圖上的一二三西點給他理研究思路。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點在紙面上的時候留下一點淡淡的體溫痕跡。陸昊陽坐在旁邊聽，偶爾插兩句，大部分時候在點頭。
理到第三點的時候沈曉玲停下來，把筆擱在紙上看著他。“你知道你現在最需要注意什麼嗎？”
“什麼？”
“你那個訓練法現在傳得太快了。傳得快就意味著誰都能改。你得在別人改出一套變種之前把標準的、有資料支撐的那套東西發出來。不然以後市面上十個版本八個方向，你反倒成了抄襲的。”
陸昊陽看著她，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我得做對照實驗。”
“對。所以你得有資料。所以你得有課題。”她把那張框架圖推到他面前，“下週二交初稿，你沒幾天了。今晚開始寫，別拖。”
他說好。沈曉玲站起來收拾東西，把文獻摞整齊用橡皮筋紮了，塞回帆布包裡。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轉身說了一句：“稱號挺響的，但稱號只能管三天。文章和資料管一輩子。”
說完她拉開門出去了。走廊裡的光從門縫裡湧進來一下子鋪了滿地，門關上之後那道光被切斷了，辦公室裡暗下來一點。陸昊陽坐在桌子前面看著那張框架圖，上面有沈曉玲用紅筆圈出的重點和她手寫的備註，字不漂亮但很用力，筆畫深深地嵌在紙面裡，從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痕跡來。
他伸手去摸了摸那些凸起的筆畫，然後把電腦開啟，新建了一個文件，在上面敲下了幾個字：紗布血管吻合訓練法——標準化流程與教學效果評估。敲完這行標題他停了一下，游標在標題後面閃動著。窗外有人在按喇叭，短促的兩聲，很快被風帶走了。他坐首了腰，開始往下敲第一段引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