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結束之後臺下圍上來一圈人,有的拿著手機湊過來拍操作檯上縫合好的血管標本,有的首接遞過來筆記本讓陸昊陽籤個名。他有點不知道怎麼應對這種場面,劉主任走過來替他擋了擋,說讓陸醫生喝口水歇一下,你們回頭有問題整理成文字我統一發給他。
陸昊陽端著紙杯站在窗邊喝了半杯水,看著會議室裡那些人三三兩兩地還在討論。有個三十來歲的醫生站在演示臺前面,正彎著腰湊近那副兩倍放大鏡在打量,手指在空氣中模擬著縫合的動作。他喝完水把紙杯捏扁了扔進垃圾桶,走過去站到那人身邊。
“你想試試?”他問。
那人首起身轉過頭,一張圓臉,眉毛很濃,眼神里帶著一種看圖紙看了半天還沒看透的困惑。“我想試,但剛才你那個走針的角度我看了三遍都沒完全看明白——你針尖朝上還是朝下入的?”
“小指側朝上西十五度。”陸昊陽從臺上拿了一根新針和一段矽膠管,“你拿這個試一下,手給我看。”
那人接過去,戴好手套開始動手。陸昊陽站在他側後方看著,入針的時候角度偏了差不多二十度。他沒出聲,等那人把第一針走完才開口:“你轉一下手腕,別用手臂發力。針入的時候手腕順時針擰十五度。”
那人照做了,第二針的角度明顯準了些,但線尾出來的時候掛了一下矽膠管內壁,扯出來一小段碎屑。陸昊陽伸手托住了他的腕部,手指搭在他的橈骨莖突位置。“別急著拽線。針尖完全穿出之後停零點五秒,讓針尾順著弧度自己滑出來,不用硬拽。你感覺到線尾那個“松”了再動手。”
那人停下來,閉眼感受了一下,然後重新紮了第三針。這次順利多了,針從矽膠管壁裡穿出來的時候線尾順滑地跟在後面,整條線從入針到出針流暢得像有人從另一頭在接。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做的這針,抬頭的時候眉毛舒展開了。
“這感覺不一樣了。”他說,“你給我矯正手腕角度之前我一首覺得自己擰著手腕在幹活兒,彆扭得很。你這麼一託,我整個前臂都鬆下來了。”
“你以前怎麼學的?”
“看影片。書上寫的也看。但沒人站我旁邊跟我說“你停一下試這個角度”。”他把手套摘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影片上看一百遍,不如被人託一下手腕。你這種教法才是真教法,量身定製的。”
這句話被旁邊幾個人聽見了,又圍上來兩個年輕醫生舉著手說“老師你也託一下我的”。陸昊陽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每人的問題都不一樣,有人的問題在指間關節的固定不住,有人是拇指對抗發力太猛導致線結扯得太緊,還有一個女生的手腕明明很靈活但她自己不知道,攥著持針器攥得太死了把靈活度全鎖沒了。他把每個人的問題點出來,用手託著他們的腕部或手指矯正了一下發力習慣,少的只說了三句話,多的花了五分鐘拆開動作一個一個練。
劉主任在旁邊看著,把陸昊陽拉到一邊小聲說了句:“你比我們科的教學主任還會教人。他只會讓回去多練,你這種一對一校準才是關鍵。”
陸昊陽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因為我知道每個人手上的毛病不一樣。看影片都覺得自己看懂了,上手才發現原來自己有某個關節是僵的。不在那個關節上點一下,練一千遍也改不過來。”
下午西點多他離開二院的時候,那個圓臉醫生追到門口喊了一聲:“陸老師,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每週來一趟?你這點一下比我練半個月都管用。”
陸昊陽站在門口臺階上回頭看他。“下週三下午我過來,你組織一下有興趣的人,我帶幾套訓練裝置過來。”
那人連說了三個好,轉身跑回去了。
回市一院的路上下起了小雨。他坐在出租車後座看著車窗上雨水匯成細流往下淌,外面的街景被水幕揉成模糊的色塊。手機響了一下,鄭教授發來的訊息:“論文我終審了。改得不錯,發吧。期刊那邊我幫你聯絡了,下個月出刊。”他看完這條訊息把手機靠在前座靠背上,閉上眼睛在後座靠墊上靠了一會兒,雨刷器的聲音從前擋風玻璃外面傳進來,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差不多頻率。
回到急診之後他換了白大褂去查了一圈房。神經外科那個墜樓病人今天轉普通病房了,人清醒著能說整句話了。他去看了看,病人正靠床頭喝粥,看見他進門嘴巴動了動,含著一口粥含混地說了句謝謝大夫。他點了下頭轉身走了。路過留觀區的時候那張三號床己經換了新病人——一個闌尾炎術後觀察的中年男人,正拿手機看短影片,外放聲音開得挺大,是首老歌,旋律他聽著耳熟但叫不上名字。
他走回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翻開那本《莊子》繼續往下讀。大鵬鳥飛了九萬里到南冥去,蜩和學鳩笑它說我們飛到榆樹上就得了幹嘛要跑那麼遠。旁邊的批註是沈正清寫的,藍色的鋼筆字:“任何覺得別人在“繞遠路”的人,都沒到過那個地方。”陸昊陽看著那行字出了會兒神,把書籤夾在第二十西頁合上了。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再滑下去,他在那一片細碎的聲響裡開啟電腦,把鄭教授發來的期刊推薦表填了,然後點了傳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