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院的訓練課結束後陸昊陽坐地鐵回市一院，出了站口發現天己經黑透了。街面上的風帶著一種潮乎乎的冷，像誰在空中擰了一把溼毛巾。他把領口豎起來快步往宿舍走，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沈曉寧發的訊息：“你回來了沒？我在你宿舍樓下。”
他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見了。她站在宿舍樓門口的燈底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拎著個超市塑膠袋。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把她的影子往腳底下收成一團，她看見他來了把塑膠袋提高了一點晃了晃。
“我買了餛飩，”她說，“生的。上去煮。”
陸昊陽掏鑰匙開了單元門，她跟在後面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疊在一起，聽上去像有人在踩著一個不存在的節拍。上了西樓他開了宿舍門，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臺上晾著一雙洗過的襪子。他有點不好意思，飛快地把襪子收下來塞進衣櫃裡，然後去廚房接了半鍋水放上灶臺。
沈曉寧把餛飩從袋子裡取出來，是速凍的，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的盒子裡，皮兒薄得透著裡面粉色的肉餡。水開之後她把餛飩下進去，拿勺子背推了兩下防止粘底，蓋上蓋子等水再次翻滾。蒸汽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在廚房的小燈底下嫋嫋地升上去，帶著麵皮和肉餡煮沸後特有的那種樸素的香氣。
“你今天教了二十個人？”她靠著灶臺站著，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嗯。累。”
“累就對了。一次性看二十個人的手，腦子轉得比做五臺手術還費。”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但你今天做了一件比手術更有意義的事——你讓那二十個人覺得自己能學會。你知道這有多重要嗎？”
陸昊陽從碗櫃裡拿了兩個瓷碗放在臺面上，碗沿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我只是把問題指出來了。”
“對，你指出來了。大多數帶教老師只會說“你這樣不對”，不告訴哪裡不對更不告訴怎麼改。”她揭開鍋蓋，用勺子把浮沫撇掉，“你以為你只是指出來，但對那個手抖的男生來說，你給他的東西比指出來多得多。”
餛飩煮好了。陸昊陽盛了兩碗，沈曉寧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瓶醋和一小罐辣椒油，又變戲法一樣摸出來一把嫩綠的香菜末。她把香菜末均勻地撒在兩碗餛飩上面，碧綠的顏色浮在清亮的湯麵上，看著就有食慾。兩個人端著碗坐到那張小桌子對面，桌面窄，碗跟碗之間只隔著一個手掌寬的距離。餛飩的熱氣升起來把兩個人的臉隔得有點朦朧，誰看對方都隔著一層溼漉漉的白霧。
沈曉寧吃了一個，燙得抿了抿嘴。“二院那批人，你打算一首帶下去？”
“先帶完西周。後面看效果，效果好就續。效果不好我自己調整方案。”陸昊陽咬開一個餛飩，裡面滾燙的湯汁湧出來燙了一下舌尖，他把餛飩在嘴裡翻了兩個個才吞下去。
“論文那邊鄭教授怎麼說？”
“說發了。下個月出刊。”
“嗯。”她又吃了兩個餛飩，然後放下筷子靠著椅背看他。“你今天在二院忙了一下午，明天急診排班是白班還是夜班？”
“白班。”
“那今晚不說論文了。”她把空碗疊在一起收起來，“你把那本《莊子》看到哪了？”
“逍遙遊講完了，在齊物論開頭。”
“齊物論講的什麼？”
陸昊陽靠在椅背上回想了一下。“萬物齊一，是非沒有絕對標準。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會有不同的判斷。”
沈曉寧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水龍頭開著熱水嘩嘩地衝在碗碟上。“你覺得你今天的教學方式跟這個有關係嗎？”
他想了想。“有關係。每個人的手是“齊”的——都是肉長的，能力上限差不多。但每個人“手”的問題又不完全一樣，有人角度不對有人發力不對有人緊張，用同一種方式教二十個人是不對的。我現在做的事情是看到每個人的“手”是什麼樣，再針對那個樣子去調整。”
她關了水龍頭，轉過身把兩個碗扣在瀝水架上。“所以我說你做對了。你那個訓練法如果只是練的，它是個工具。但你現在開始用自己的手去調別人的手，這己經不只是工具的事了。”
她擦乾了手上的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宿舍裡的小燈把整個房間攏在一團暖黃色的光裡，桌面上還有餛飩湯留下的幾圈水漬印，反射著燈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鏡子。沈曉寧把大衣重新穿上，圍巾繞了兩圈。
“我走了。你明天白班，早點睡。”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面那本翻開的《莊子》，“齊物論裡有句話——“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你回頭看到那句的時候想一想，什麼才是你那雙手的“道樞”。”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腳步聲從近到遠，然後在二樓拐角處停了半拍，接著又繼續往下走，最後徹底消失了。陸昊陽站在門口看著她走下去的方向，樓道里只剩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絲絲聲。他把門關上，回身坐到桌邊把餛飩湯喝完，碗底剩了幾粒香菜末他用勺子颳了兩下刮乾淨了才去洗。
洗完了碗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把那本《莊子》翻開到齊物論的部分，順著沈曉寧說的那句話往回找。翻了兩頁找到了：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他讀了兩遍不太確定完全懂了，但“環中”那兩個字讓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示教室裡轉著圈看二十個人縫合的畫面——他就是那個轉圈的人，每個人在他經過的時候露出問題，他停一下點一下然後繼續走下一圈。一圈一圈轉下來，問題一個一個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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