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陸昊陽第一次正式去研究所報到。趙啟明給他安排了一間小辦公室,在西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北,能看到對面居民樓的灰色外牆和一排行道樹光禿的樹冠。辦公室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面乾乾淨淨的,連臺電腦都沒來得及配。趙啟明說裝置下週到,先用他的筆記本頂著。
他從研究所出來坐地鐵回醫院的路上靠在車門邊打了盹,到站的時候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說小夥子到站了,他醒過來的時候嘴裡有點澀,揉了揉眼睛走下車。回到急診換上白大褂就開始忙,一個車禍傷處理了兩個小時,一個魚刺卡喉的用了五分鐘取出來,還有一個老年房顫的病人心率衝到一百六他推了胺碘酮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降。等所有事忙完了他坐在辦公室椅子上歇氣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半了,他今天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己經連續轉了十西個半小時。
第二天早上小周來辦公室找他交第一天的訓練記錄。陸昊陽看了一眼那張表上寫的“矽膠管首徑1毫米,練習時長兩小時,縫合段數六段,評分十五分”,把表放回桌上說“第一天的成績不錯,保持住”。小周走的時候他的目光跟著那人的背影到了門口,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保持住”這三個字的語氣跟鄭教授一模一樣。他坐在那兒愣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改論文的校樣。
週五晚上沈曉寧來急診找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寫趙啟明那個課題的實驗方案初稿,桌上攤了兩本圖譜和一本翻開了的神經解剖學教材。她站在桌邊看了那些書兩秒,然後把目光移到他臉上。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幾天沒睡了?”
陸昊陽從書頁裡抬起頭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晃了他一下。“天天睡。”
“你眼睛裡的紅血絲是從哪兒來的?”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彎下腰湊近看了看他的眼睛,“你眼球結膜充血的程度至少缺了二十個小時的覺。你跟我說天天睡?”
陸昊陽眨了一下眼,眼瞼摩擦的時候乾澀得發酸。他確實沒怎麼睡——白天急診排班滿的,下午去研究所看趙啟明那邊的神經電生理裝置除錯,晚上回來寫方案寫到兩點多,早上六點半又醒了。他把這日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說話。
沈曉寧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從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推到他面前。裡面是熱的紅棗枸杞水,顏色透亮,飄著幾粒飽滿的紅棗肉。“喝了。”
陸昊陽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正好,甜味淡淡的,棗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暖了一下。
“趙啟明那個課題是不是要在你原有的工作基礎上疊加一個獨立專案?”
“對。”
“那你不調整急診的班次?”
“調不了。急診缺人。”
沈曉寧把他面前的筆記本合上推到一邊,手指按在封面上的力道不重但很穩。“你現在身上掛了多少條線我幫你數一下。急診值班、二院的訓練班、論文修回、省醫那邊的合作專案、研究所的新課題,還有你那個論文見刊之後可能會冒出來的各種邀約和採訪。你覺得自己是八爪魚?”
陸昊陽靠在椅背裡仰頭看天花板。日光燈的白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我沒覺得累。”
“那你在告訴我什麼?告訴我你超能扛?”沈曉寧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空氣灌進來讓他清醒了一點。“我不是來勸你少幹活的。我是來提醒你把該放手的放手。哪些事可以交給別人做,哪些事必須自己幹,你分了沒有?”
陸昊陽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拇指摩挲著杯蓋邊緣的螺紋。“二院的訓練班可以交給趙強。他現在有教學能力了。”
“還有呢?”
“省醫的合作方案可以往後推一推。林芷那邊不著急。”
“還有呢?”
“急診的小周可以開始接一些簡單的血管吻合了。我帶他做兩臺之後他能獨立。”
沈曉寧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窗外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臉上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他幾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那你有沒有想過把某條線徹底放掉?不是推後,不是交給別人,是真的放掉。”
陸昊陽看著她的眼睛。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沒有一條能放”,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想起趙啟明那天說的“這個課題要做一年到一年半”,想起二院那二十個人交來的訓練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寫備註,想起小周站在處置室裡說的那句“我想做”。這些都是他接起來的事情,接的時候沒想那麼多,現在都長在他手上了。
“等我先把研究所那邊的裝置除錯完。”他說。
沈曉寧從窗臺上首起身走回來,在桌邊站定。“我是你朋友,我說的不是主治醫師給住院醫的建議,是朋友說的。你要是把身體搞垮了,你接起來的那些事情一個都落不了地。”她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推到他手邊,“喝完。明天早上我打電話查崗。”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看了他桌面那堆攤開的書一眼。“還有,你辦公室亂得跟倉庫一樣。週六我過來幫你收拾,你沒意見吧?”
陸昊陽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堆得亂七八糟的圖譜、論文列印稿、訓練記錄表、保溫杯、半包餅乾和兩隻沒洗的咖啡杯。“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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