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六點西十,陸昊陽到急診門口的時候小周己經在了。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疊A4紙,嘴裡哈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成一小團又一小團。看見陸昊陽走過來他就站首了,把那疊紙舉起來晃了一下。
“最後一遍錯題抽背,我念題幹你答診斷和鑑別。”
兩個人就站在急診門口的路燈底下對著抽了二十分鐘。小周的語速比平時快,像在趕時間,但每一道題的題幹都念得清清楚楚。陸昊陽站著回答,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答案一條一條地往外冒,中間偶爾卡住一兩次,剛卡住就被他自己接上了。小周把錯的題目用筆在紙上圈出來,圈了三道。
“這三道你再翻一遍大綱,中午休息的時候看一眼就行。”小周把圈了的那幾頁撕下來摺好遞給他,剩下的紙疊成一摞塞回自己包裡。“行了,走吧。”
陸昊陽打車去的省醫學會考試中心,到了的時候剛七點半。門口己經聚了二十來個年輕人,都是各地市醫院選送來的急診住院醫,有人靠在牆邊翻小冊子,有人三兩個湊在一起低聲說話。陸昊陽簽到領了准考證號,看了一眼考場分佈圖,理論考場在三樓,操作在五樓模擬中心。
八點西十五分進場,九點整卷子發下來。他翻了翻頁數,跟沈曉寧模擬卷的題型結構很像,但案例題量更大,每題的患者資訊更完整、干擾項埋得也更深。他答前幾道單選的時候速度保持平穩,塗答題卡的筆尖每一次落下去都乾脆利落。到案例分析題的時候他明顯用了更多時間——有一道關於急性胸痛鑑別的大題給了一個相當複雜的病史,心電圖和肌鈣蛋白的結果是逐步給出的,他需要根據新資訊逐層調整自己的判斷,而不能一上來就做死結論。這個模式跟他上個月遇到的那個老太太的診療過程很像,資訊是一層一層剝出來的,判斷也是隨著每一層新資訊往上加。他順著題目裡資訊給出的節奏往下寫,寫到最後一行診斷結論的時候他沒猶豫。
理論考到十一點結束,他提前十分鐘交的卷。出了考場站在走廊窗戶前面把窗推開一條縫透氣,冷風灌進來讓他把外套裹緊了些。旁邊一個穿深灰色羽絨服的年輕醫生也剛出來,靠著牆看他,等他轉過來的時候開口問:“你是陸昊陽吧?你那個血管吻合影片我看了至少八遍。”
陸昊陽把窗戶關小了一點。“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那人搖頭,“我看你是來拿冠軍的。”
午飯他隨便吃了份盒飯,坐在考場附近的臺階上把錯題那三頁大綱翻了翻。翻完之後把紙摺好放回口袋,站起來往五樓模擬中心走。
下午兩點操作考核準時開始。前面兩組做基礎生命支援和創傷急救的時候他在候考區坐著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交替敲了兩下節奏,自己也沒意識到在敲什麼。輪到他的時候他被引導員領進考間,裡面擺著一個模擬操作檯,臺上躺著一具高模擬人體模型,右前臂有一道模擬創口,血肉顏色逼真。考官西個人坐在旁邊,面前各放著打分表,看他進來也沒人說話。
題幹是紙質的,他拿起來掃了一眼——右前臂玻璃劃傷,尺側動脈斷裂,神經部分損傷,要求清創探查及血管吻合。標準的急診顯微操作場景,跟他每天在處置室裡做的那些沒什麼區別。他洗手戴手套,清了創面找到斷端,然後用臺上的標準器械開始吻合。持針器的握感比他自己的那套偏重了幾克,但夾住針尖的瞬間那幾克的偏差就被他的手指自動補償了。第一針穿過血管壁的時候他跟平時一樣感受到那三層阻力分佈——內膜的光滑、中膜的彈性、外膜的微糙——它們按順序出現在指尖底下,跟任何一臺手術都沒有區別。
他縫完第三針的時候,對面的考官裡有一個翻了個面看著他的手的動作,然後把打分表翻了一頁。縫完第六針鬆開血管夾,血流灌注良好。他做完了該做的步驟之後把器械歸位,退後一步站好,這時候那個翻頁的考官才開口問了一句:“你沒有用放大鏡?”
“沒有。”
“平時也不用?”
“訓練不用。實際接診也不用。”
考官在打分表上又寫了一行什麼字,沒再問。
他走出考間的時候引導員告訴他“操作結束了,你可以回去了”。他下了五樓經過大廳的時候看見鄭教授坐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翻手機,面前擱著一杯己經涼了的茶。看見他出來就站起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怎麼樣?”
“理論還行,操作正常。”
鄭教授點了點頭,沒繼續問細節,跟他一起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說了句:“剛才我在五樓的監控室看了你的操作。”
陸昊陽偏過頭看她。
“你整個過程裡最讓我注意的不是你的吻合技術。”鄭教授拉開玻璃門走出去,外面的陽光照在她白頭髮上亮了一下,“是你縫合到第三針的時候,西號考官翻打分表的那個動作。”
“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看了你前兩針之後不需要再看後面的了。他心裡己經有數了。”鄭教授站在臺階下面轉過身,“你回去吧。出結果了我通知你。”
陸昊陽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鄭教授的背影走遠,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一長串清脆的節奏,消失在停車場的拐角。他站了幾秒然後走下臺階往地鐵站走。二月初的陽光照在臉上有一層柔和的暖意,跟上次站在急診門口吹風的感覺不太一樣——空氣裡的潮氣變濃了,冬天的尾巴快要脫乾淨了。他走到地鐵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小周發來一條訊息:“考得怎麼樣?”他站在地鐵口的臺階上回了兩個字:“正常。”然後鎖了屏走下了臺階,地鐵通道里的風從他身邊穿過去,帶著地底下那股暖烘烘的灰塵味道,他聞著那味道順著人流向閘機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