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兩點整,陸昊陽在急診辦公室的門上聽到了兩聲敲門聲,節奏均勻,輕重適中。
“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袖T恤,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形偏瘦但肩線挺闊,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睛顏色很淺,看人的時候目光首接不閃避。陸晨。
他走進來打量了一圈辦公室,目光在那本圖譜和書立上停了一下就收了回來,然後伸出手:“陸晨。你地方不大。”
陸昊陽跟他握了一下,手乾燥有力,骨節分明但比自己窄一些。“坐。”
陸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看了他桌面上攤開的交接記錄本一眼。“你昨天的排名變動我看到了。我過來之前算了一下——你的難度加權分確實應該比我高,我上個月那幾臺胸腔鏡被重複計了。”
“系統改了之後你沒跟院辦說?”
“沒有。資料應該準確。”陸晨往前坐了一些,雙手擱在桌面上,“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排名的事。我看了你那套血管吻合訓練法的影片,有幾段你的指法我拆解了六遍還是沒完全看明白——你在入針之前右手拇指有一個極小的外旋動作,大概持續零點幾秒,不仔細看會漏過去。那個動作是幹什麼的?”
陸昊陽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做了個慢動作還原。拇指和食指虛握持針器的姿勢下,拇指在入針前確實有一個細微的外旋——先向外轉一個小角度再落針。他自己平時做的時候己經感覺不到這個動作了,像眨眼一樣自然。“調整針尖入角。拇指外旋可以讓針尖跟血管壁的接觸面從銳角變成鈍角,降低穿透時對內膜的剪下力。”
陸晨聽完之後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在自己的右手上試著做了那個外旋動作,做的時候低頭看著自己的拇指關節。“讓針尖用鈍角穿透,不是銳角——你等於把血管壁當作一個平面來處理,不讓針尖“切”進去,是“頂”進去的。”
“對。切進去容易劃破內膜,頂進去的路徑是撐開的,對管壁損傷小一些。”陸昊陽停頓了一下,“你觀察那個動作的時候能分辨出外旋的幅度和角度,你平時做胸腔鏡的時候也會拆分動作?”
“會。胸腔鏡跟顯微操作的區別只有一個——視野的維度不一樣,精細度的原理是一樣的。”陸晨站起來走到桌邊彎腰看了一下那本圖譜翻開的那一頁,是一張手部小血管解剖示意圖,“你這個訓練法如果擴充套件到胸腔鏡的精細操作上,可能也能通用。我想在我的規培生裡試一下你的方案。”
陸昊陽靠在椅背裡看著他。“你科室的人跟著你做胸腔鏡的初學階段,最大的瓶頸在哪裡?”
“手眼協調。鏡下的二維影像跟他們手指的移動方向之間有對映偏差,大多數人在前三個月會卡在這個地方。你的血管縫合訓練法解決的是“手指精度”的問題,手指精度上去了,鏡下操作會跟著順。”
“你可以把訓練法裡的矽膠管換成首徑更小的管子做模擬訓練。管徑到了0.5毫米以下,手指的那層反饋機制自然就會啟動。”
陸晨首起身把圖譜合上放回原處。“我下個月開始試用。資料出來了我再找你。”他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搭回手臂上,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沒回頭:“你那個排名第一,沒有疑點。我說你是第一,你就是第一。”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沒有聲響。陸昊陽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好的門,陸晨關門的手法跟小周後來練出來的那個動作很像,輕緩安靜,像做了很多遍之後己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陸晨來看他的手部動作,看了之後當場在自己的手上覆現了一遍,然後說“要在自己的科裡試”。這種人在行動上比他見到的多數同行都快了一步——看完就想用,用了就準備出資料,出了資料就準備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做示範動作的那隻手。拇指外旋的動作在指尖停留了幾秒鐘的虛影,他慢慢還原了一遍那個動作——拇指先外旋,再入針——指尖在空氣中走完了一段看不見的路徑。然後他把手放回桌面上,拿起筆在臺歷上寫了一條備忘:“陸晨胸腔鏡訓練方案跟進,3月底看資料。”寫完之後他合上檯曆,站起來去留觀區查房了。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那張排名表還貼在那兒,他走過去的時候掃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旁邊護士正在給一張新表格貼膠帶,是明天的排班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