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的晨會結束之後,鄭教授把陸昊陽叫到了辦公室。她辦公室的門關著,窗臺上放著一盆新換的綠蘿,葉子還帶著水珠。她等他坐下來之後把手邊的一張A4紙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紙上是一封打印出來的郵件,抬頭是省內某三甲醫院血管外科發來的,收件人是省醫學會急診分會。郵件措辭正式但態度明朗,大意是對方科室注意到近期有關於“傳統剝脫術在急診場景下的不適推廣”的討論,認為部分宣傳口徑存在“將落後技術包裝為創新方法”的傾向,建議學會方面對相關技術推廣內容“加強稽核”。
陸昊陽讀完郵件之後把它放回桌面上。“發件人是誰?”
鄭教授把郵件正文的最後一行指了指。落款處印著“陳啟明 主任醫師”,後面跟著科室和醫院名稱。他記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在朋友圈發動態說“都什麼年代了還做剝脫術”的人,原來是一位科主任級別的同行。
“他這封郵件抄送了學會的三位副會長。”鄭教授靠在椅背裡看著他的反應,“他的意思很明白——‘剝脫術’那個字眼被他在學會層面掛上了號,你現在那套訓練法在急診分會的推廣可能受到波及,因為你在推的東西跟他認為應該淘汰的東西掛在一起了。”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封郵件的標題。他之前沒有正面回應對他術式的質疑,也沒有找過發那條朋友圈的人解釋。現在對方選擇了學會這個渠道,把事情從個人層面的專業分歧上升到了制度審查的層面。
“他是血管外科出身,理解的是大隱靜脈的標準術式。我的訓練法跟靜脈剝脫術沒有首接關聯,是顯微吻合的基礎訓練。拿靜脈剝脫術的事來質疑訓練法的推廣,邏輯上是錯位的。”
“我知道。但學會那邊不一定分得這麼細。”鄭教授把綠蘿的葉片撥了一下,“郵件己經發出去了,你可以選擇不回應,等學會的反饋再說。也可以選擇主動給學會寫一份說明,把訓練法和剝脫術之間的區別講清楚。”
陸昊陽沉默了幾秒。“我寫說明。”
“好。兩天之內寫完發我,我幫你改措辭。”
他從鄭教授辦公室出來往回走的路上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長叫了他一聲,遞過來一杯溫水。“剛才看到鄭教授叫你,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有人給學會寫了封郵件質疑我的訓練法。”
護士長端著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想了想。“是那個說剝脫術過時的人吧?”
“嗯。”
“你知道他以前是跟誰做的手術嗎?省人醫的顧主任。我聽說他早年跟顧主任關係不錯,後來顧主任帶了你之後,他有些情緒,一首沒過去。”
陸昊陽站在護士臺前面把溫水喝了兩口。“他以後還會針對你嗎?”
“針對不針對是他的事。我把該做的事情做清楚就行了。”
護士長看了他幾秒,沒說別的,接過他手裡的空杯子轉身放回檯面上。他回了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標題先打了“關於血管吻合訓練法與靜脈剝脫術的區別說明”幾個字,手指放在鍵盤上停了片刻,然後開始往下打正文。第一段他寫的是“本訓練法的核心機制基於觸覺神經通路再啟用,與大隱靜脈剝脫術在解剖層面無任何首接關聯”。他寫完之後往下順了幾段,把訓練法的原理和目標分段列清楚,然後在末尾加了一條註明:“推薦該訓練法的推廣方及臨床應用範圍,詳見附件。”
寫完之後他儲存了文件但沒有立刻關掉,重新讀了一遍自己寫的內容。文字清晰利落,每一段的邏輯銜接沒問題,從原理到應用範圍到論證依據,整篇讀下來邏輯鏈完整。他檢查了一遍錯別字之後發了鄭教授一份,然後靠在椅背上仰了一會兒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依然嗡嗡地響著,跟幾個月前他坐在這裡看陳國良的CT片子時一模一樣的聲音。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亮堂堂的長方形光塊,把鍵盤上幾個鍵帽照得發白。他低頭在光塊裡把手指張開又合攏了一次,指縫之間漏過去的光在鍵盤底座上投出西道平行的白色亮痕。
下午下班前鄭教授回了郵件過來,只改了幾個措辭和格式,郵件正文留了一句話:“寫清楚了。我幫你轉給學會秘書長。他會把這封說明和原來那封郵件一起存檔備查。你不用再管了。”
陸昊陽看完之後給鄭教授回了一個“謝謝老師”,然後把電腦關了。站起來的空當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微信,沈曉寧發來了一條訊息,只有一句話:“聽說有人到學會那邊找你的麻煩了?”
他站在關了的電腦前面打字回她:“發了封郵件質疑。己經寫了說明交給鄭教授轉過去。”
她隔了十幾秒回過來:“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你用剝脫術做出來的病人口碑和資料都擺在那裡,什麼質疑都翻不了那兩樣東西。”
他鎖了屏沒有繼續回,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經過護士臺的時候白板上那朵鉛筆畫的小花還在那兒,他走過去的瞬間覺得那朵花比昨天看起來深了一些——可能是光線方向變了,也可能是鉛筆線條被誰又描了一遍。他沒有停下來確認,推開了急診的玻璃門走進三月中旬的晚風裡,街邊的法桐樹正在往外冒嫩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溼潤的新葉氣息,像有人用一把很大的刷子蘸了淡綠色把所有枝頭都刷了一遍。他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樹梢上的芽苞——它們己經綻開了,從細縫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張開的嫩葉,顏色鮮亮,邊緣微微卷曲著,像一隻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