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上陸昊陽穿上那件白襯衫的時候，領口比昨天試穿時服帖了一些，可能因為面料在門背後掛了一夜，摺痕自己鬆開了。他對著鏡子把袖口扣好，外套選了件深灰色的，拿上筆記本和那幾頁會議材料就出門了。
省衛健委的辦公樓在市區偏東的位置，一棟淺米色的十層樓，大門前有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他進大廳的時候有人來接，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女人，帶著工作牌，自我介紹說姓孫，是方處長的秘書。她領他上了七樓會議室，進門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方處長坐在長桌的一側，面前攤著筆記本和一杯茶。他看到陸昊陽進來就站起來伸了手，握完手之後讓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人到齊了。我們開始。”方處長坐下之後先翻了一頁，把專案背景重新簡要過了一遍，然後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兩件事：培訓方案的體系框架怎麼搭，以及基層醫院的實際需求怎麼摸底。陸醫師是今天唯一一位來自急診一線的技術指導專家，前面幾份反饋材料都跟他有關。”
陸昊陽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寫著昨天他列的那幾條要點，旁邊還有沈曉寧說的那句話。他沒有急著開口，等其他人把各自的初步設想說了一遍——大部分是從裝置配置和流程規範的角度出發，有人提到了轉運標準化，有人說要加強院前急救培訓。他聽完了之後才把自己筆記本翻開，開口說了一句：“基層急診目前最缺的不是裝置——是判斷力。”
這句話出來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方處長把端著的茶杯放下了。“你展開說說。”
陸昊陽把昨天那個闌尾穿孔的病例講了一遍。病人三天前在社群診所按腸胃炎處理，第三天出現髂窩膿腫和下肢放射性疼痛。他講完之後說：“從第一天到第三天之間有一個臨界點。在那個點之前開刀是急診手術，過了那個點開刀是救命手術。基層醫生的問題不是不會做手術，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病人往更上一級送。判斷力訓練在培訓方案裡的佔比，應該比操作訓練多。”
在座有人點頭，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記東西。方處長隔了幾秒問了一個問題：“你那個訓練法在二院和省中醫院的應用反饋我們都看了。如果把這個訓練法的判斷力訓練模組單獨提取出來，做成一個可推廣的基層版，大概需要多長時間能落地？”
“三個月。第一版方案可以做出來。但判斷力的訓練必須結合真實病例覆盤，不能靠模擬，需要提供一整套典型誤診病例庫作為教學素材。如果這個能提供的話，時間能再短一點。”
方處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秘書。“陸醫師你把這個需求寫一份書面說明發過來，我們這邊來協調病例庫的收集整理。”
會議後半程他又補充了幾個具體的操作節點——對血壓差異和肢端灌注異常的識別標準，以及對藥物性肺損傷和闌尾炎早期誤診等典型誤診案例的處理流程。說完之後他合上了筆記本，感覺領口那粒釦子一首繃著，他等會議間隙稍微鬆開了一點透了口氣。
散會之後方處長在門口留了他一步。“你今天的發言內容比我想象的更具體。那件白襯衫沒白穿。”他拍了拍陸昊陽的肩膀然後走了，走廊裡的光線從側窗照進來把白襯衫的領口照得發亮。
陸昊陽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沈曉寧在半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就西個字：“怎麼樣？”他站在電梯裡打字回了西個字：“說了判斷力。”
電梯到了一樓，他穿過大廳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從玻璃幕牆透進來鋪了大半面地磚。他走到大廳中央看了一眼那滿地的陽光，那一瞬間他想到剛才會議上有人說“基層缺的是判斷力”的時候語氣和沈曉寧說那話的時候幾乎一樣——只是說話的人換了一個嗓音。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玻璃門走進了西月中旬的正午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