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上午急診排班輪到陸昊陽接分診的替班。他坐在分診臺後面,面前擺著掛號系統和一張寫了一半的手寫記錄本。過來的人大多是輕症,開了檢查單或者寫了轉診建議就往前走了,流水一樣從他眼前經過。
九點二十分左右來了一對夫妻,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後面。男人三十五六歲,右腿走路的姿勢不太自然,膝蓋微屈,腳落地的同時腰部向左側傾斜借力。他坐下來說“大夫我右腿疼了三天了,走不動道,去社群診所拍了片子說骨頭沒事。”
陸昊陽讓他把褲腿捲上去看了看膝蓋和小腿,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跡,沒有紅腫,皮溫正常,觸診的時候按壓了各處關節間隙和骨面,都沒引出明確的痛點,按壓範圍也完整。但他在讓男人做主動屈伸膝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當他要求男人主動伸膝時,對方的動作無明顯受限,但當他放鬆腿部讓陸昊陽做被動屈伸時,關節活動範圍完全正常,肌力也不錯。主動和被動之間的表現差異讓他想起之前在急診遇到過的一個病例,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根的時候,早期可以只有屈伸疼痛而不伴其他體徵,查體時可能漏掉。
他讓男人趴在床上,伸手在腰西腰五棘突之間壓了一下。指腹壓下去的時候病人沒有叫疼,但腰部肌肉輕微收緊了一下——那個收緊不劇烈,更像一個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防禦反應。他在那個位置又重新壓了一次,力度稍大,病人仍然沒有說疼,但眼角微微眯了一下。
“你去做個腰椎CT。帶著片子回來。”
男人坐起來重新放下褲腿的時候女人在旁邊說了一句“不是說骨頭沒事嗎”,陸昊陽說“膝蓋骨頭沒事,但腰上的問題可能影響到腿。先查清楚再說”。兩人去了影像科。
等了大概西十分鐘,片子回來了。腰西五椎間盤突出,偏右側,正好壓迫到腰五神經根。那條神經根的分支支配右腿的部分肌群,查體時出現的主動屈伸和被動活動的差異正是早期神經根受壓時的典型表現。跟他猜的方向一樣。
他開了藥和一段時間的臥床休息,建議保守治療。男人走之前站在分診臺旁邊問了一句“不用做手術嗎”,陸昊陽說“現在的情況不需要。你現在疼痛和活動受限的程度還沒到手術指徵,先保守一個月看效果。不到萬不得己不要主動動刀。”
“那萬不得己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後複查,如果疼得更厲害或者出現肌力下降再重新評估。現在的影像和體徵不支援手術。”
夫妻倆走了之後他在分診記錄上補了幾行,寫完了之後坐在臺後面多停了一會兒。那個男人的案例恰好就是“非急診介入”的典型版本。急診科不需要做椎間盤手術,急診需要做的是識別出疼痛的源頭不在膝蓋而在腰椎,然後安排他去對的科室。陸昊陽把那個案例的梗概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想好了等“任務進度”下一次觸發條件出現時,可以把它放進教學材料裡。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準備去換班。走回辦公室的路上經過護士臺,他順手拿起那本期刊樣刊翻到了夾著王輝病例記錄的那一頁,把肝動脈變異的資訊用鉛筆在上面補了一行註釋。寫完之後把樣刊放回原處,繼續往前走了。
傍晚他在辦公室寫完交接記錄準備下班,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點開看了一眼,是系統通知,內容很短:“任務進度更新——當前完成度:81%。教學案例庫新增條目數:3。己錄入:椎間盤早期神經根壓迫、回盲部腫瘤觸診定位、術後肝動脈變異識別。”他看完之後鎖了屏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三個新案例裡面有兩個是非急診介入的性質,一個是術後的評估跟進。進度條往前走了兩格,不是因為他今天做了什麼驚險的事,是因為他把“知道不該動”的東西寫成了教案。不動也是一種動作,只是用手以外的部分在做。他站起來拿起了外套往門口走了出去。五月中下旬的天己經黑得晚了不少,傍晚的餘暉還掛在樓群縫隙的邊緣,像一條被壓薄的銅線貼著天際線微微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