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陸昊陽剛換好白大褂,肝病科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劉主任的嗓音比平時緊,但也算平穩:“王輝的肝動脈介入溶栓之後血流恢復得不錯,但昨天的複查CT看到吻合口段還是有一處偏細,首徑比正常段窄了將近一半。我跟影像科和血管外科碰了一下,初步判斷是吻合時那個變異角度的張力造成的慢性縮窄。我們需要重新做一次吻合。”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血管外科的劉醫生己經排了臺。我讓他把手術室空出來了。你過來一下。”
陸昊陽掛了電話之後去了肝病科。王輝坐在床上,面前的早飯沒怎麼動,粥碗裡的米粒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他妻子不在,可能是去辦手續了。王輝看見陸昊陽進來,把粥碗往床頭櫃上推了推。“大夫,又要動一刀了?”
“動脈吻合口縮窄,需要重新接。”
王輝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這次能接好不?”
“能。”陸昊陽說完之後去了劉主任的辦公室。劉主任正站在閱片燈前面把王輝的CT片貼好,變異的肝動脈在光板上清晰地顯示出來——它的走行確實偏離了解剖學標準路線,從胃十二指腸動脈的分叉處提前拐了個彎進入肝門。劉主任轉過身來看到他時,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下午這臺,在肝門區域做血管重建操作。你是急診的住院醫,但我看過的那些術後記錄裡,你的實際操作能力非常強。血管外科那邊己經同意了。你來上臺幫我做血管部分的吻合,其他部分我來解決。”
陸昊陽看著閱片燈上那條異常走行的肝動脈,它在光板的映襯下像一條被畫錯了路線卻在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小徑。“這臺手術如果由我來做,進針的路徑需要匹配那條變異血管的角度。”
劉主任把片子從閱片燈上取下來:“那下午兩點手術室。”
下午兩點整,陸昊陽穿著手術服站在了肝病科的手術間裡。血管外科的劉醫生己經在臺上了,看見他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一個住院醫?做肝動脈吻合?”
劉主任在旁邊鋪巾,頭也沒抬。“他做過的血管吻合比某些主治都多。你看著就行。”
陸昊陽走到操作檯前戴好手套,伸手接過持針器。顯微鏡下的肝動脈吻合口暴露出來,原先的吻合段周圍的瘢痕組織己經形成了一圈輕度縮窄的環形帶。他用顯微剪刀沿著那條變異動脈的走行方向做了解剖分離——那條動脈在他指尖的觸感反饋下像一根質地偏硬的細線,彈性尚可但管壁較薄,入針的時候需要用比常規更小的角度切入,避免撕裂外膜。
他選了一根9-0的線開始縫合。第一針從近端血管壁的外膜面入針,針尖穿過管壁的時候感受著那層偏薄的外膜在針尖底下的形變——這根動脈的管壁厚度比普通的肝動脈薄了將近三分之一,入針的深度和角度需要同步調整才能避免穿透過度。他調整了手腕的傾角,讓針尖以更平的軌跡穿過管壁。他感覺到針尖在穿過薄壁後以輕微的角度差掠過內膜層,帶著線尾滑出了對側壁。那一針走完之後他看了一眼顯微鏡下的吻合口,針距均勻,線結鬆緊合適,對合平整。
血管外科的劉醫生靠過來了半個身位,在顯微鏡的另一端觀察著。縫合進行的每一針都保持了節奏,不快不慢,六針縫完,鬆開血管夾,血流湧過來充盈了管腔。吻合口鼓起來了,飽滿均勻,沿著那條變異走行的方向流暢地延續下去。
劉主任在旁邊看了全程沒有開口,等血流穩定了才說了一句:“縮窄的問題解決了。”
手術結束後陸昊陽脫了手術服站在更衣室裡洗手。熱水衝在指縫間,手背被水溫泡得微微發紅,掌心那道新繭在熱水中顯得比平時更軟一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紙巾擦乾的時候,側頭在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他認出了鏡子裡那個正在做手術的人,和幾周前坐在辦公室裡修改教案的是同一個人。他收回了目光,把紙巾投進垃圾桶裡,推開更衣室的門走進了走廊裡。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在走廊的地磚上鋪了一層勻淨的白,空氣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帶進來的草葉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但妥帖的熟悉感。他沿著那道光走了一段,然後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了出去,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曬得溫溫熱熱的,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手掌整個覆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