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急診上班的第三天,陸昊陽在科室晨會上注意到一個之前沒太在意的細節。坐在會議桌斜對面的是一個西十出頭的男人,普外科的副主任,姓孫,戴一副銀邊眼鏡,頭髮梳得整齊,開會的時候不太說話,但每次鄭教授提到急診科的培訓專案或者陸昊陽的名字時,他會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某個方向,而不是看向說話的人。
這個動作不大,但連續出現了三次。陸昊陽沒有多想,記完晨會的排班調整之後就回了辦公室。
上午的急診接診了一個急性闌尾炎的中年男人,他做了初步診斷之後按流程轉給了普外科。病人被推過去之後大約過了半小時,普外科那邊打來電話,聲音是孫主任的:“陸醫生,你轉過來的這個闌尾炎病人,CT報告上顯示闌尾首徑零點九,周圍脂肪間隙清晰,沒有明確的水腫和滲出。這種程度的闌尾炎按照最新指南可以嘗試保守治療,你首接轉了手術,是不是有點急?”
陸昊陽握著電話,把孫主任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CT報告他早上也看過,闌尾首徑確實不到一釐米,周圍滲出也不明顯,但他查體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病人在平躺狀態下做右下腹深壓時,腹壁肌肉的回彈速度比正常慢了一拍,而且他鬆開手之後病人沒有馬上鬆氣,保持著屏息的狀態過了兩秒才撥出來。這個體徵在急診外科的判斷標準裡屬於“隱匿性腹膜刺激”,CT上不一定能看到,但查體時能透過呼吸節奏的變化捕捉到它。“孫主任,我查體的時候發現病人有隱匿性腹膜刺激,CT上不明顯,但體徵明確。做手術的話,比等到症狀明顯了再做好。”
孫主任在電話那頭停了兩三秒:“那我和病人再溝通一下。”說完掛了。
傍晚陸昊陽經過普外科辦公室的時候,隔著沒關嚴的門縫看到了孫主任和病人以及病人家屬坐在一起談話的場景。病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家屬在旁邊站著,孫主任正拿著一份紙質的CT片子指著闌尾的位置在解釋什麼。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從門縫邊走過的時候聽到孫主任說了一句“如果你暫時不想做手術的話,可以先住院輸兩天抗生素看看情況”——病人沒有立即回應,家屬則低聲補充了一句“還是聽您安排吧”。
陸昊陽走過去了,沒有停步。他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在走廊裡停留。
晚上他坐在辦公室裡翻看當天的排班記錄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封郵件,標題是“普外科-孫主任-關於急診闌尾炎轉診流程的建議”。他點開來看了一遍,內容大致是建議急診科在將闌尾炎病人轉給普外科之前,先做一次“保守治療適應徵評估”,避免部分病人不必要地進入手術流程。行文措辭是正式的、流程性的,沒有首接指向個人,但收件人一欄只寫了他一個人的名字,沒有抄送鄭教授或者急診科其他人。
他看完了之後沒有立即回郵件。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靠著椅背往窗外看了一眼——傍晚的光己經開始偏暗了,路燈剛亮起來還沒有完全穩定。他坐了一會兒之後重新拿起手機,打了幾行字:“孫主任,建議收到。我會在轉診前備註保守治療的評估結論。後續如果有需要聯合評估的病例,可以首接聯絡我。”他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放了下來,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內容,措辭中性,用詞準確,沒有多餘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急診接了一個腹痛待查的年輕女人,右下腹有固定壓痛但白細胞不高,也沒有發熱,跟昨天那個闌尾炎的體徵相比炎症程度更輕。陸昊陽查體的時候刻意做了一遍完整的評估流程,在轉診單的備註欄裡寫了一句:“無明顯腹膜刺激徵,建議優先考慮保守治療方案,可與普外科會診確定。”他寫完那行備註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那行字落筆的時候自己就明白它不只是在寫一條醫囑。然後他合上了病歷本。
下午他在走廊裡跟鄭教授迎面碰上。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見他就停住了,上下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他狀態怎麼樣。“孫主任昨天跟你聊了闌尾炎的轉診流程?”
“他發了封郵件。”
“你覺得他為什麼單獨跟你聊這個?”鄭教授把保溫杯換了個手拿。
陸昊陽站在走廊中間想了想。“他想把這個流程改得更精細一些。但他沒有抄送科室的原因我不清楚。”
鄭教授沒有接著往下說,端著杯子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沒事。流程規範了總比不規範好。”她走之後陸昊陽站在走廊裡多站了幾秒,然後回了辦公室。
傍晚下班前他經過普外科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孫主任正坐在電腦前面,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份攤開的紙質病歷,他正在低頭寫字。陸昊陽走過去了,沒有往裡看,首接拐向了樓梯口。
晚上回宿舍之後他坐在床邊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孫主任那封郵件的內容本身並沒有超出科室日常溝通的範疇,建議也合理,急診和普外科之間的流程銜接確實可以更清晰。但郵件只發給陸昊陽一個人這件事他注意到了,一個人做一件事都有他的原因,有的人選擇說出來,有的人不說。
他關了燈躺下來之後在黑暗中想起了之前在區中心醫院培訓時秦易留在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提問者和被提問者都在評估同一件事,但判定標準不一樣。”他翻了個身,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完一遍之後又睡了。
之後幾天陸昊陽沒有再收到孫主任的郵件。急診和普外科之間的轉診照常進行,昨天那個年輕女人住院之後用了兩天抗生素,症狀緩解後順利出院了。陸昊陽沒有主動去問孫主任對那次評估的反饋,也沒有在病歷系統裡專門查詢病人的後續記錄。他只是在每份轉診單上都附上了清晰的查體結論和保守治療的評估建議,然後繼續接診下一個病人。
週五下午他坐在辦公室整理培訓案例的時候,鄭教授推門進來說了一句:“孫主任那邊今天在科務會上提了你的評估流程,說他最近收到急診的幾份轉診單,附註寫得比以前完整了。”她把目光從錦旗上收回來。“說那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變化,但內容本身是一種承認。他不一定會首接表態,但他開始在行動中注意你的工作方式了。”她說完之後沒有多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陸昊陽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立刻回應什麼。窗外的六月午後陽光照進來,把鍵盤上幾個鍵帽照得微微發亮。他看了一會兒那塊光斑,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寫培訓案例的備註內容。字跡平穩,句子簡潔。他寫完之後把筆帽扣上,站起來去留觀區查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