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的播放量在週五早上突破了西百萬。這個數字是護士長在交接班的時候隨口說的，陸昊陽沒有去驗證，他只是把排班表翻到了下一週，確認了自己下週的排班跟異物取出有關的幾臺操作都己經調好了時間。
上午急診來了一對母女，女兒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亮黃色的短袖T恤，進門的時候一首在摸自己的左耳朵。她母親走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大夫，我女兒昨天耳朵裡好像飛進去了什麼蟲子，一首在嗡嗡響，我讓她自己掏了掏，好像掏出來了，但是嗡嗡聲還是在。”陸昊陽用電耳鏡看了一下她的耳道——表面沒有異物，鼓膜完整。但他注意到外耳道軟骨段的後壁有一小片出血點，是被掏耳勺之類的工具刮傷的。嗡嗡聲的來源並不是耳道內的“東西”本身，而是淺層黏膜輕微滲血後乾燥形成的觸覺干擾訊號傳導到了聽覺皮層，被解釋成了一種存在於耳內的聲音。他沒有做任何額外的操作，只是說：“耳道內沒有異物。出血點來自耳道內表面被掏破的皮膚，等它癒合之後，幻聽感就會消失。這幾天不用再掏耳朵了。”他解釋了原因，簡短，沒有術語。
女兒聽完之後愣了一下：“那嗡嗡聲其實不是蟲子？”
“是。蟲子被掏出來之後留下的傷口在滲血，乾燥過程被聽覺系統誤解成訊號，就持續產生了響感。等一兩天傷口癒合就自動好了。”
女兒和母親走了之後，他發現候診區的椅子上坐著的一箇中年男人正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那人大概五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襯衫，右手握著一部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著，停在那個燈泡糖的影片頁面。陸昊陽沒有避開目光，也沒有回應他的注視，只是從候診區前面經過，走進了走廊深處。
那天下午他收了一個前臂切割傷的患者，清創的時候，發現傷口邊緣的組織層次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他在縫合到第二層的時候，聽到走廊裡有患者家屬在討論，“那個影片裡的就是他。”聲音不大，但內容清晰。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停針，繼續縫完了第三層。做完之後他洗了手，脫了手套，護士把用過的器械收走的時候，他把持針器放回了托盤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他走到走廊盡頭接了一杯水，喝完把紙杯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回到了辦公室。
下午五點左右他坐在辦公室裡補手術記錄，手機亮了一下，沈曉寧發來一條訊息：“你現在走在路上會不會被認出來？”他看了一眼螢幕，打了幾個字回過去：“還沒有到那個程度。就算有，也不是因為我的判斷力，而是因為有人截了一段現場畫面發到了網上。”她過了一會兒才回了一句：“你放在心上了就好。別讓它影響到你值班時的手感和速度。”他把那句話看了一遍，沒有回覆，把手機重新放回了桌面。
下班前他經過護士臺，護士長正在往白板上寫什麼東西，沒抬頭，說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好像又跟平常一樣。”他聽完了那句話，沒有停步，繼續走了出去。
七月的晚風帶著一天之中最後的暖意，吹在臉上之後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層將散未散的溫度。他走到路燈下面的時候，口袋裡那枚被他忽略的硬幣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了一下，邊緣磕在他手邊的布料上，發出一聲幾乎沒有被聽見的聲響。他快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有人從後面喊了一聲：“醫生！”
他回過頭，一個人影正沿著路燈的暖黃色光帶朝他走來。走近了之後他認出是下午候診區那個看影片的中年男人。那人在他面前兩三步的地方站住了，手裡仍然握著手機，螢幕己經鎖了，黑著。“我不是來看病的。”他說完這話之後停了半秒，像是想找一句更準確的措辭，“我只是想跟你說——你的影片裡你低頭弄那顆糖的時候，你側臉的那個角度，跟我當年在工地裡看到我工友被他老婆接住時的表情是一樣的。當時他老婆從下面一把接住他的樣子，和你低頭看那個男孩的表情一樣，都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手己經提前接住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留，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身影很快融進了路燈和樹影交織的街道里。
陸昊陽站在宿舍門口，鑰匙握在手裡還沒有插進鎖孔。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地面上兩個人曾經站立的位置重新鋪成一片均勻的暖色。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咔嗒一聲，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樓道里，聲控燈在他頭頂亮起來，照亮了樓梯的第一級臺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