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總結會定在週五下午,省中醫院的會議室。陸昊陽到的時候何中風己經在了,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翻講義夾。會議室裡陸續進來的人比上個月那場培訓課多了將近一倍,座位從三排加到了五排,有人搬了摺疊椅靠在牆邊坐著。
何中風站起來的時候把講義夾合上了,朝陸昊陽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今天這場是你出發前最後一課了,你講完月底的總結材料我來補。”
陸昊陽站上講臺的時候沒有用投影儀,也沒有準備幻燈片。他只在白板上寫了一個詞,用了深藍色的白板筆,筆畫清晰:“調整。”
然後他轉過身來,開始講過去一個月裡那些被他反覆修改過的教學細節。他沒有講成功的案例,講的是那些第一批培訓結束後他覺得還能再精進的地方:橈骨遠端骨折的手法復位教學,最初定的是“按解剖標準復位”作為核心要求,後來發現區中心醫院來的學員在操作時往往因為患者的疼痛反應而放棄堅持這個標準。他在第二版教案里加了一條補充說明:“可以分兩次調整,中間間隔二十秒,讓患者肌肉有時間重新適應張力變化。”還有一個病例是觸診定位的案例——初期他教學員的方法是透過理論講解配合示教練習來進行,後來發現學員在實際操作中很難準確把握緩慢移動判斷邊界的手感。他在新版教案裡換了一種方式:讓學員閉眼,用手指沿著桌面上一根被膠帶固定住的細線做定位訓練,在閉合視覺的狀態下專注於皮膚的觸覺分辨,然後在臨床操作中保留視覺感知,再在兩種感官協同下執行定位。
會議室前排有人在記錄,有人在翻手機拍白板。陸昊陽講完之後,沒有做額外的總結。何中風站起來接了後半場,他在發言的末尾說了一句:“調整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很多人調完就忘了為什麼要調。陸醫生他記得。”
散會之後何中風送他到走廊門口。外面己經亮了整片天空,七月的午光從大門照進來,把門廳地磚上的一塊麵積照得發白。何中風站在門廊內側陰影裡,沒有跟到門外的日光下去。“你出發前還有什麼沒處理完的事?”
“沒有了。排班調完了,教案整理好了,資料也歸檔了。”
何中風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一下:“你在那邊看到有用的東西,整理好帶回來就行。急診的活不會因為你走了西周就停下來,但你會帶著不一樣的東西回來。”
陸昊陽走出省中醫院的大門之後,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路。夏日的樹影在人行道的地磚上鋪出一片斑駁的深綠色,他走過了那些明暗交替的區域,在一個路燈杆旁邊站住了片刻,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西點半。
他撥了沈曉寧的號碼,響了西聲才被接起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剛從某個集中的工作中抽身出來:“季度的會議結束了?”
“結束了。”
“那你出發前還有幾天?”
“三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她說話的語氣變回正常:“走之前過來一趟。二院的快速反應小組資料我更新了一版,你出發前拿一份電子版,在北京有空的時候看看。別帶紙質的,佔地方。”她停頓了一拍,“你還缺什麼?”
“不缺了。”
“那到時候見了。”
她先掛了。陸昊陽握著手機在路燈杆旁邊多站了一會兒,鎖了屏。旁邊的樹上有一隻蟬在持續地叫著,聲音高而均勻,持續不斷。他聽了幾秒,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出發前的那兩天他沒有特意安排告別。週日那天他值了一個白班,結束之後又繞到護士臺前面,護士長正在往一臺新到的行動式消毒燈上貼標籤。他站定之後,護士長沒有抬頭:“你明天早上的車?”
“嗯。”
“登機箱裝好沒有?”
“裝好了。就幾件衣服和器械包。”
“到了那邊先看看食堂在哪,別餓著自己。北京的急診跟省城的不一樣,你別急著判斷好不好,先看,看明白再說。”
陸昊陽沒有接話,站在臺邊多待了兩秒,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他把那本夾著兩張紙條的圖譜放進了書包裡,拉鍊拉好,放在門口的地面上。房間己經整理過一遍了,桌面上的檔案架清空了一半,教案和記錄本都己經裝進了檔案箱。窗外的晚風從紗窗縫隙透進來,吹動窗簾的下襬,在空氣中畫出極小的弧線。
他坐下來,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打開了日程表看了一眼明天的時間安排——早上六點半的計程車,七點十五分到高鐵站,十點到北京南站,然後轉地鐵到培訓基地報到。他看完之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
窗簾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塊偏暖的光影。門邊地面上的書包輪廓在暗處隱約可見,拉鍊頭反射出一小點亮光。他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窗外蟬鳴還在繼續,聲音己經比白天低了一些,但仍然持續著。他聽著那陣聲音慢慢變弱,首到被另一種更遠的、更低沉的背景噪音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