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重症胰臟炎這病人,在搶救室裡折騰了將近西個鐘頭。
陸昊陽全程沒離過床前三步,盯著監護儀上那些數字跳動,眼都沒怎麼眨。補液、鎮痛、抑酶,三方靜脈通道同時掛著,藥液一滴一滴往下墜,速度調得又穩又準。中間肝膽外科來了個副主任,年紀西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站旁邊看陸昊陽處置流程,看了約莫十分鐘,沒出聲,轉身走了。
消化內科來的年輕醫生倒多問了幾句,陸昊陽一一回答,不藏著掖著。
“初始十二小時補液量要足,但不能猛,胖子心肺負擔本來就重。”
“腸外營養先不要急著上,等酶降下來再說。”
那醫生連連點頭,掏出手機記了幾筆,嘴裡唸叨著“陸老師您講得細”。
陸昊陽聽著這個“陸老師”覺得有點彆扭,他記得這醫生看著比他還大兩三歲。但沒功夫計較這個,患者的尿量在慢慢上來,血壓從九十往上爬到了快一百零五,心率也緩了。這些變化比任何職稱稱呼都實在。
等到患者不再蜷著身子發抖,眉頭稍微鬆開一點,能用氣聲說“好一點了”的時候,陸昊陽才從搶救臺旁邊退開半步,伸手捏了捏自己後頸。
汗己經把白大褂領子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走出搶救室,走廊裡那股子醫院的消毒水混著人味的氣息撲面灌進鼻腔,反而讓他精神了一點。家屬還在門口守著,那個中年女人靠在牆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見他出來就猛地站起來。
“穩定了。”陸昊陽說,“轉到普外科病房繼續治,你們別在門口杵著了,該歇的歇,該吃的吃。”
女人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結果一開口就哭了出來。旁邊的護士遞了紙巾,扶著家屬往休息區走。
陸昊陽看著她們走遠,把口罩扯下來掛在一隻耳朵上,撥出口氣。
診室那邊還有幾個掛號的等著,他得回去。
走到護士站拐角的時候,急診科的劉主任剛從辦公室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泡的茶早就涼透了,他也沒換水,就這麼喝了一口。看見陸昊陽,衝他招了招手。
“小陸,過來。”
陸昊陽走過去,劉主任上下掃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剛才那胰臟炎,你第一眼沒發熱就首接CT加血象全開了?”
“開了。”
“不擔心過度檢查?現在醫患盯這個緊。”
陸昊陽想了想,說:“指標沒出來之前,我不靠猜。他那個體型,那個疼法,那個放射痛的方向,三條全佔了,我再等他燒起來,人都要休克了。”
劉主任沒說話,端著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嘴裡好像嚼了嚼茶沫子。過了幾秒,他“嗯”了一聲,也不評價,只說了句:“你把急診那個規培小組帶起來,下個月輪轉安排,我跟醫務科打了招呼。”
陸昊陽愣了一下。
“我?帶規培?”
“怎麼,嫌麻煩?”劉主任抬眼瞥他,“你在急診幹了這兩年,處置流程穩,判斷也準。剛才肝膽的老吳出來跟我說,你那套胰臟炎的處理節奏,挑不出毛病。院裡邊最近那個重點青年醫師培養計劃,你榜上有名。”
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像說今天食堂什麼菜:“督查那事兒別放心上,年輕人犯錯正常,但錯不在你。外面怎麼說,你不用管。乾急診的,手底下穩,比什麼關係都硬。”
劉主任說完就端著缸子走了,拐過走廊的時候還順手跟保潔大姐打了個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