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進了呼吸內科病房的時候許秋霜正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著個小桌板，上面攤了一本護理學的教材，她手裡捏著根筆正在劃線。看見陸昊陽進來，筆一擱，抬頭衝他笑了一下。
“今晚精神不錯。”
“退了燒就跟活過來了一樣。”她把教材合上推到一邊，“陸老師你坐。”
陸昊陽在椅子上坐下，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內科護理學第五版，書脊都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明天早上八點複查CT，記住別吃東西別喝水。”
“記住了，護士來跟我說過了。”許秋霜點點頭，又補了句，“你今天門診忙不忙？”
“還行，有個小姑娘卡了果凍，CT掃出來卡在食管口，消化科用胃鏡取出來了。”
許秋霜嘖了一聲：“小孩吃果凍最危險，我姨媽以前就從來不讓我吃那東西。”
兩人聊了幾句閒話，陸昊陽把蘿蔔乾的方子問了一嘴，許秋霜說回頭幫她問問。他正要起身走，手機震了。掏出來一看，是急診科的群訊息，護士長髮了一段文字，說搶救室剛推進來一個女人，三十出頭，主訴突發性劇烈胸痛，伴隨呼吸困難和瀕死感，心電圖己經做了，沒有缺血改變。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
“我過去看看。”
許秋霜衝他擺擺手：“去吧，我沒事。”
陸昊陽從三樓跑到一樓搶救室用了不到兩分鐘，推開門的瞬間看見一個女人躺在擔架上，臉色煞白，兩隻手死死攥著床欄，指節泛青。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監護儀上的心率一百二十多，但血氧、血壓都正常，心電圖波形也規整。
“症狀什麼時候開始的？”陸昊陽走到床邊，俯身看著她的臉。
女人喘得說不出整句話，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半……半小時前……突然就……上不來氣……心要跳出來了……”
旁邊跟著她來的有個男的在門口站著，三十五六歲，西裝褲子配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亂著，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目光一首盯著搶救床上的女人，但沒進來。
陸昊陽讓護士測了血糖、查了血氣，指標都正常。他又聽了一遍心肺，心音清亮，肺呼吸音也沒問題。他彎著腰翻了翻患者的病歷本，翻開第一頁就看見“驚恐障礙病史”一行字，藥單上寫著舍曲林，但是最近兩個月的記錄裡都沒開過藥。
“你停藥多久了？”
女人聽到這話，喘氣的節奏變了變，眼圈一下子紅了。
“一個多月了。”她把攥著床欄的手鬆開一隻，抹了把臉，“我覺得自己好了，不想老靠著藥過活。”
陸昊陽把病歷本合上，往後退了半步，語氣放平了：“你的心電圖、心肌酶、血氣全正常，心臟和肺都沒問題。你現在的症狀是驚恐發作，急性焦慮引起的，不會危及生命。”
女人看著他，胸口還在起伏，但頻率明顯慢下來了一點。她嘴唇抖著，忽然說了一句：“我今天下午剛簽完離婚協議。”
搶救室裡安靜了一下。旁邊的護士在調輸液泵，滴管的聲音在安靜的間隙裡特別清楚。門口那個男人肩膀往下塌了一點，但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進來的意思。
陸昊陽拉了個圓凳在床邊坐下，沒有立刻開口。他看了眼監護儀，心率從一百二降到一百零五了。
“你說。”他只說了兩個字。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話亂得很，一會兒說孩子跟了前夫，一會兒說房子給了對方，一會兒又說今天下午在民政局填表的時候她手抖得寫不了字，工作人員遞了杯熱水給她，她連杯子都端不穩。她說到最後嗓子啞了，乾咳了兩聲，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
“我三十一歲，什麼都沒有了。工作辭了備孕，三年沒懷上，現在工作沒了，孩子沒有，婚離了，房子也沒了。我爸媽還不知道這事，我都不敢打電話。”
陸昊陽聽她說完，沒接那句話。他伸手把她床頭監護儀上的報警線整理了一下，把線頭從她胳膊底下抽出來，別在了床欄的卡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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