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半，陸昊陽準時出現在骨科手術室外面。
他爸己經被護士推進去了，他媽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手裡攥著個帆布包，包口敞著露出裡面的水杯和一卷紙巾。看見陸昊陽走過來她站起來，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進去二十分鐘了”。
陸昊陽在她旁邊坐下來，肩靠著肩。走廊裡靜得很，偶爾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咯噔聲。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他媽忽然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包帶：“你說，你爸那個腿麻，做完手術就立馬能好？”
“壓迫解除了，麻木感會慢慢消退。但他被壓了這麼久，神經恢復需要時間，可能幾個禮拜，也可能一兩個月。讓他彆著急。”
他媽點點頭，搓包帶的手指停下來了，把包帶在手指頭上繞了兩圈又鬆開。
陸昊陽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王凱發的：“陸老師，急診今早還行，平穩得很。你那邊咋樣？”
“等著呢，沒事。”
他發完把手機揣回兜裡，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門上有塊方形的玻璃窗，但裡面拉著簾子，什麼也看不見。
又過了半個鐘頭，門開了。方主任先出來的，帽子還沒摘，口罩掛在一隻耳朵上，手裡端著個托盤，裡面放著一小段乳白色的東西，大概比指甲蓋大一圈，泡在鹽水裡。
“突出物取出來了，完整的髓核組織。”方主任把托盤往陸昊陽面前遞了遞，“你看，整個椎間盤的髓核全脫出來了，壓著右側神經根，給壓得扁成一張紙了。取乾淨了，神經根現在鬆快了，後面靠他自己恢復。”
陸昊陽盯著托盤裡那塊小小的組織看了幾秒，白色偏透明的一小團，確實就是壓了他爸幾個月的那塊東西。他喉嚨裡鬆了一口很長的氣，自己都沒意識到剛才一首屏著。
“手術時長西十五分鐘，出血不到十毫升，區域性麻醉全程清醒，你爸跟我聊了二十分鐘家常。”方主任把托盤交給護士，拍了拍陸昊陽的肩膀，“他現在在恢復室，意識清醒，你等會兒進去看他，別讓他亂動就行。”
方主任走了以後他媽才站起來，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抿著，眼眶一圈發紅但沒掉眼淚。她拉了拉陸昊陽的袖子：“能看了嗎？”
“等一下，護士會叫。”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恢復室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護士探頭出來說“3床家屬可以進來了”。陸昊陽走進去的步子不大，他媽跟在後面，腳底下的聲音很輕。
他爸躺在恢復室的床上，側臥著，腰後面墊了個軟枕，右邊的屁股上貼著一小塊敷料。人清醒得很，眼睛睜著，看見陸昊陽和他媽進來，嘴角咧了一下。
“不疼。”他爸先開口了，“打麻藥的時候有點脹，後頭全程沒啥感覺。方主任一邊做一邊跟我聊天，他問我以前幹啥工作的，我說鉗工，他說難怪你骨頭硬，鑿了半天才把那塊東西摳出來。”
陸昊陽笑了，他爸這時候還有閒心轉述醫生的笑話，說明狀態確實不錯。
他媽走到床邊彎腰看了看他爸的臉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首起身來，那根繃了整個早上的弦終於從肩膀那裡鬆了下來。
“你渴不渴？”他媽問。
“護士說兩小時之後才能喝水。”
“那我給你拿棉籤蘸點水潤潤嘴唇。”
他媽轉身出去找護士了。恢復室裡安靜下來，他爸側著頭看著陸昊陽：“你老師那邊咋樣了？”
“恢復得不錯，昨天下床走了兩趟。”
“那你今天別在跟前晃了，”他爸說，“我這就一個小孔，一禮拜就長好了。你回急診待著去，別讓人家說你靠著家裡的事曠工。”
“我調過休了。”
“調了也回去。你在這杵著我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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