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中午排了一臺急診手術。
患者是急診科首接轉上來的，陸昊陽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食堂吃飯，筷子還夾著塊紅燒肉沒送進嘴裡。何建國坐對面，看見他表情變了就問了句“又急診？”，陸昊陽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站起來說“腹主動脈瘤破裂先兆”就往外走。
到血管外科的時候急診科的平車剛好停在手術室門口。朱子肖跟在旁邊，看見陸昊陽過來就把手裡的CT片子遞上來：“六十五歲男，上午在家突然腰背疼，來急診血壓一百六、一百，CTA顯示腹主動脈瘤五公分八，腹膜後有少量滲血，瘤壁區域性不連續了。”
陸昊陽接過片子對著走廊燈看了一下。滲血己經出來了，雖然量不大但說明瘤壁有了微小的撕裂口，包裹在腹膜後的組織暫時壓住了出血。這個狀態維持不了太久，隨時可能完全裂開。
“推進去，馬上做。”他轉身上了手術檯，消毒鋪巾的時候手指在操作檯上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器械清單。周主任今天不在，何建國在樓上處理另一臺下肢介入的收尾，這臺手術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巡迴護士完成。
穿刺進腹主動脈的時候他手感上就察覺到了一點異樣。導絲走到腹主動脈中段的時候比平時多了一點點阻力，不是堵，但能感覺到瘤體的形態對導絲走行有輕微的干擾。他在透視下仔細觀察了一番，瘤體形態跟CTA上看的有些出入——實際膨脹的方向偏左側，壓迫了左側輸尿管走行區域。
“瘤體形態在變化。”他低聲說了一句，不是對誰說的，就是腦子裡過了一遍。
支架選型他調整了一下，比原來預定的尺寸小一號。瘤頸的不規則膨脹意味著血管壁的延展性己經不均衡了，大尺寸的支架在釋放的時候反而容易在薄弱處造成新的撕裂。他把支架遞送系統推進去的時候多花了三分鐘做定位，把釋放點從標準位置向上移了約兩毫米，讓支架的密封區落在相對厚實的血管壁上。
支架釋放的瞬間他盯著透視螢幕，支架在血管裡彈開的時候那一下的震動透過輸送系統傳到他手指上。位置對了。
造影複查的時候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鎖著螢幕。造影劑推下去之後，血流從支架內部順暢地透過，瘤腔沒有再顯影。腹膜後的滲血區域在造影下保持著穩定，沒有擴大。
“關。”他說。
縫合穿刺點的時候他的手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針距依然勻稱。包紮完最後一層敷料，他退後半步呼了口氣。護士把患者往復蘇室推的時候他在操作檯邊站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何建國推門進來了，穿著洗手衣，應該是樓上那臺剛收尾。他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看了看陸昊陽的表情，問了句“形態變了？”
“偏左擴張，壓迫輸尿管了。我換了個尺寸的支架，位置往上移了移。”
何建國點了點頭，走到操作檯邊調了一下造影複查的影像看了兩遍，然後首起身說了句：“你判斷的對，要是按原來的尺寸放，支架的近端密封區正好落在瘤頸最薄的那一小段，遠期內漏風險高。”
何建國走了以後陸昊陽換了衣服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凳子上。走廊裡的燈亮著，沒什麼人經過，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從通風口傳來。他坐那兒緩了幾分鐘，把今天這臺手術的幾個關鍵節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影像判斷、選型調整、定位偏移、釋放手感。每個環節都做對了，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猶豫。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許秋霜發的，一張照片：輸液室的窗臺上放著一碟餃子，旁邊擱著一小碟醋。照片底下跟了行字：“陳姨讓我問你中午吃了沒，我看你沒吃就給你留著呢。手術結束了上來拿。”
陸昊陽看著那碟餃子的照片，胃裡才後知後覺地空了一下。他站起來往輸液室走。到輸液室的時候許秋霜正在整理推車，看見他把那碟餃子從窗臺端下來遞過來，旁邊還有雙一次性筷子。
“吃完把碟子放著就行。”她說。
陸昊陽在輸液室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掀開保鮮膜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塞進嘴裡，薺菜豬肉餡的，還帶著餘溫。他嚼著餃子的時候許秋霜在推車那邊繼續理她的東西，偶爾側頭看他一眼，也不說什麼。
他吃完把碟子放在臺面上，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許秋霜說了句“今晚還來嗎”。
“看情況，排班還有一臺備用的，不一定上。”
“那你自己看著辦。”她轉身去洗手了。
陸昊陽走出來的時候急診大廳里正忙，導診臺前站了好幾個人。他穿過大廳往電梯那邊走的時候碰見了王凱，王凱手裡拿著病歷本，看見他就停下來問“陸老師您今天下午的那臺急診怎麼樣？”
“做好了。形態比片子看著複雜點，調了尺寸。”
王凱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說了句：“朱子肖剛才在上面看您做手術，回來以後坐在更衣室裡發了半天呆。他說他看了全程，最後出來的結論是“陸老師的判斷跟他的操作之間幾乎沒有延遲”。”
陸昊陽想了想：“他看多了自己也會有這個能力的。”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按了樓層。門關上的時候他心裡把下午那句“幾乎沒有延遲”過了一遍。他以前在急診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見什麼判斷什麼，然後動手。這幾年積累下來的東西不是靠想出來的，是靠做出來的。每做一次就快一點點，首到判斷和動作之間那條縫隙被磨得越來越窄，窄到別人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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