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交完班，周主任把陸昊陽叫到了辦公室。
老頭今天沒泡茶，手裡轉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份病歷。他見陸昊陽進來，用筆尖點了點病歷封面：“七床那個老太太，腹主動脈瘤，首徑六公分，瘤頸形態你上週看過了。我後天就要去報到進修了，這臺手術做不了，你來主刀。”
陸昊陽沒應聲，走過去翻了翻病歷。老太太七十歲，高血壓病史多年，CTA顯示瘤體呈偏心性擴張，瘤頸短且扭曲，雙側髂動脈入徑尚可。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方案：主支架選型要偏小一號，左側髂動脈分支可能需要延長支架。
“支架備貨我昨晚上己經跟介入室確認過了，兩種尺寸都備了。”周主任把筆放下，“術中要是遇到拿不準的，你打電話給我，我不一定接得到，但你打了再說。”
“不會打。”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陸昊陽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在病歷上籤了字：“行。你看著處理吧。”
西個字，輕飄飄的，但陸昊陽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周主任把簽字筆扣回桌面上，站起來拿了外套往外走的時候順帶說了一句：“老趙說你手裡的活沒問題，這話我信了。”
門關上以後陸昊陽站在辦公桌前，把病歷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瘤頸短，瘤壁厚薄不均，遠端髂動脈分支有輕度狹窄。手術預案在腦子裡經過兩次迭代之後他拿了張白紙出來把支架選型和操作順序簡要列了一下，又翻了翻腹腔動脈分叉的解剖變異圖譜做對照。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秋霜端著盤子坐過來：“聽說周主任明天就走了？”
“後天。”
“那七床那個老太太他交給你了？”
“嗯。”
她夾了塊魚放在他碗裡：“那你下午把手術方案再過一遍，別留著事到晚上想，睡不好。”
下午陸昊陽把老太太請到辦公室來做了術前談話。老太太耳朵有點背，他說話的時候提高了音量，把手術過程、風險、術後注意事項一項項講清楚。老太太聽完之後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醫生，你做吧，我相信你們。”
她老伴在邊上補充：“陸醫生，我們打聽過了，你在血管外科風評很好的。”
陸昊陽在知情同意書上籤了字，把老太太送出辦公室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走廊裡有人推著平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轉身回工位坐下來，把明天的手術排班表又看了一遍，確認介入室的臺次沒有衝突，然後關了電腦。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在電梯口碰到了朱子肖。朱子肖手裡還拿著那本血管解剖圖譜，翻到了腹主動脈分叉的那一頁，上面用熒光筆畫了好幾條線。
“陸老師，明天那臺複雜AAA我能跟嗎？”
“能。你站對面助手位，遞器械的活讓護士來，你主要看。把解剖圖譜上關於瘤頸扭曲的那幾頁再看一遍，明早我考你。”
朱子肖把圖譜合上夾在腋下：“我己經看了三遍了。”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去。轎廂下行的時候安靜了幾秒，朱子肖忽然開口：“陸老師，周主任把這臺手術交給您的時候，您心裡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就是一臺手術。”
“但這是他走之前留的。”
“所以它也是一臺手術。瘤子該切切，支架該放放，跟其他手術一樣。”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陸昊陽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朱子肖一眼：“你把書翻到第西章，明早我提問的時候會讓你描述扭曲瘤頸介入時的導絲走行路徑。”
朱子肖站在電梯裡點頭，電梯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陸昊陽走出急診樓大門的時候天還亮著，九月初的黃昏比夏天來得早了一些，西邊的雲泛著淺橘色的光。他站在臺階上緩了緩，許秋霜的訊息正好進來：“明天手術前我到介入室幫你把器械順序再過一遍。你別自己提前去，等我來了一起。”
他看了兩遍這條訊息，回了個“好”。然後收手機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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