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年輕人，白天我給你泡過茶，你坐在茶几對面，我親手倒的，你親手接的，難道你的記性還不如我一個老人家嗎？”
他的語氣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溫和調子，像是在課堂上糾正一個學生記錯了年代。
“確實泡了，但我一口沒喝。”
唐墨靠在圍欄邊，手指在木質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轉身去拿茶葉罐的時候，我把杯子擱回茶几上了，後來那杯茶一直擱在茶几角落，直到晚飯前趙深收拾桌子才收走。”
陳伯的手指在公道杯的壺鈕上停了一下。
很輕，很短，短到大多數人不會注意。
但唐墨注意到了，就像他注意到陳伯每一次泡茶時，壺嘴對著杯沿一滴都不會灑；注意到他在審判廳裡翻舊報紙時，手指從來沒有抖過。
他繼續開口：“高見一整天都在和你喝茶，下午勸和的時候你給他續了好幾杯，晚飯後他喝的最後一杯也是你倒的。”
“趙深要下毒只能在晚飯或酒裡動手，但晚飯所有人都吃了同樣的菜，酒所有人都喝了，只有高見一個人毒發，毒物只能是下在他單獨攝入的東西里，那便是茶。”
唐墨頓了頓，繼續說：“白露發現了茶几下面的退燒藥空殼，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任何人，你就站在了她身後。”
蘇梨猛地從沙發角落站起來，把白露手裡那張沒折完的紙鶴攥在自己手心裡。
她的眼眶還紅著，但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發抖：“她都已經那麼不幸了！老公孩子全被人殺了，她一個人開花店撐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能跟人說幾句話，你為什麼要殺她？她哪裡礙著你了！”
蘇梨的聲音在圓形大廳裡彈了一下，然後被沉默吞掉了。
陳伯把公道杯放回茶海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落在蘇梨攥著紙鶴的那隻手上，停了很久，然後移開了。
“就算茶是我倒的，退燒藥也不能證明就是我放的，再說，白露被殺的時候你們都在跑來跑去，我一個腿腳不便的老頭子，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從大廳走到側廊，把人勒死，再走回來繼續泡茶？”
“還有，如果真是我殺的，白露為什麼不大聲求救？側廊離大廳就幾步路，她喊一聲，你們都能聽到。”
陳伯的語氣還是那樣溫和，像是在替一個被冤枉的年輕人分析案情。
“因為白露不會求救。”
沈若從走廊入口的牆上直起身，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著。
“我和她聊過幾次，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她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同時伴有嚴重的迴避型人格特徵。”
“丈夫和女兒的慘死讓她喪失了對外界的基本信任，也讓她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行為模式，遇到危險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呼救，而是沉默地後退。”
“因為在她的認知裡，呼救沒有用，她喊了那麼多年，沒有人幫過她，兇手到現在都沒有抓到，所以她習慣了安靜地承受，安靜地逃。”
“被勒的時候，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抓東西，掛毯邊緣那些被蹭掉的灰塵，是她手指刮的。”
沈若說到這，頓了頓，聲音輕了半分：“她不是不想求救，她是不相信求救有用。”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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