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味道。
泥土味，潮乎乎的，像一場雨剛落進乾土裡。葉玄坐在斷牆下閉著眼，耳根先動了一下。他睜眼，看見光幕外的天空還沒亮透，廢墟地縫裡卻已經往外鑽白氣。極淡，像整片大地在慢慢呵氣。
“靈氣迴流了。”藥塵的聲音從戒中傳來，比之前都清晰，像有人在耳邊隔著一層水說話，“九霄劍圖一開，地脈活了。這地方原本就是靈脈殘存處，現在龍翻身了。”
葉玄站上斷牆。
他看見枯樹抽了芽。一夜之間，廢墟四周的焦木上冒出細如髮絲的綠。荒草根從石縫裡頂出來，像千百根小劍往天上指。有幾株不知名的草，已開出了黃豆大的白花，花瓣沾著露，在晨風裡硬挺挺地抖。
“操。”林動從一堵矮牆後轉出來，手裡還拎著半截焦木。他的眼睛發直，盯著牆根下一叢新草，“三十年了。這地還活著。”
“它就沒死過。”葉玄從牆上跳下來。左腳落地，鞋底碾碎三朵白花。他沒低頭，只往議事廳的位置走。
“開工。”他說。
鐵狼團的人像被一根火線點著。八條漢子從各自的灰堆裡爬起來，沒有喊，沒有停，抄起傢伙就散開。有人去伐木。廢墟里燒焦的樹不能全用，但北面坡上長著一種鐵紋木，硬得像骨頭，根還扎得深。有人去搬石。斷牆上的條石被火燒酥了，得從三里外的石灘往回扛。有人去找水。葉玄指了個方向，那兩個人拎著破鐵桶就往北去。
林動負責議事廳。他站在昨天挖出陣盤的大坑邊，踩了踩腳下的土。土還在往外滲水汽，像剛掀開的熱鍋。他啐了口唾沫，把裂山往地上一插，開始清地基。
葉玄繞廢墟走了一圈。腳底感應著地氣。光幕內靈氣比外面至少濃了三倍，他的劍臺在微微發脹，不是疼，是像被溫水泡著。他的右臂還吊著，但左手的動作越來越多，像在給這片地劃筋脈。
走到廢墟東北角時，他停住。
一口枯井。被亂石和焦枝堵了半截，井壁還掛著一層暗紅色的老垢，像幹了很多年的血。葉玄蹲下，用左手刨開石堆。井底深得看不見。他撿了塊碎瓦丟進去，三息後才傳回一聲空響。極深。
“下面有東西。”藥塵說，“暗河。井底通著暗河。你聽見沒有？”
葉玄側耳。果然，風從井口灌進去，回上來的不是風，是一種極細極輕的水聲，像在很遠的地方，有條河在慢慢地從石頭中間擠過去。那水聲裡，還夾著一絲極淡的靈氣波動，一明一滅，像有人在極深的水底睜開眼睛。
“記下。”葉玄站起來，掃掉手上的泥，“以後這裡可能是水源，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他沒有再往下看。身後，鐵狼團的人已經扛著第一批石頭回來，腳步砸在地上，咚咚地響。有人哼起了東域的老調，嗓子粗得像砂紙磨鐵，剛起個音就被林動罵回去：“省點力氣！晚上再嚎！”
葉玄走到廢墟中央。陣盤被一塊破麻布蓋著，光幕仍從地底往上滲。他蹲下，掀開一角。九霄劍圖的紋路又亮了半成，像活物一樣在青銅裡慢慢遊。他點了點頭。
“還不夠。”他低聲說。
“先安家，再補陣。”藥塵說，“現在這地方，已經有點家樣了。”
葉玄沒接話。他站起來，去搬石頭。左手摳住一塊半人高的條石，小臂上的青筋從腕子一路炸到肘彎。石頭離地半尺，他的腳把焦土踩出個深坑。他一步一步往議事廳的位置拖，身後拖出一道又深又黑的印。
三天。白天沒有一個人肯歇，夜裡睡在沒頂的草棚下，風灌進來像刀，可沒人再叫冷。鐵紋木的樑架起來了，條石的牆砌了半人高，乾草和泥巴糊上牆縫，再拿火把烤乾。他們像在給一塊死去的巨獸重新接骨。
第三天傍晚，二十間木石營房立起來了。議事廳在正中，四壁是舊條石，頂是鐵紋木，門柱用兩根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焦木，黑得發亮，像被火神親手磨過。門前清出一塊平地，黃泥摻碎石，踩上去不軟不硬。
葉玄提著一塊木牌從議事廳裡出來。牌匾是他親手削的，鐵紋木的邊角料，寬三尺，高尺半。上面的字是刀刻的，三個字，一個比一個深：
玄天盟。
他站上門口兩個碎石墩疊成的臺階，踮腳，把牌匾往門柱上一掛。木牌與木柱相撞，發出一聲極沉極悶的響，像把一柄劍推進了老鞘。整片廢墟的風似乎都停了一瞬。
他回頭。
身後站著九個人。林動、蘇小婉、鐵狼團七個。他們站在黃昏裡，身上全是泥和汗，衣服爛得認不出顏色，可眼睛是亮的，像剛從火裡取出來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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