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風裹著乾燥的沙土味，撲面而來的時候，陸昭恍惚了一下。
上一次走這條路，他還是個倉皇逃命的少年。隴安城被妖獸圍攻的那一夜，火光把半邊天燒成了血紅色，他揹著養父陸長庚從廢墟里爬出來，渾身是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得活著。
如今故地重遊，路還是那條路，兩邊的白楊樹卻長高了一截。
車隊從總部出發，一路南下。夏思萌坐在前車的副駕上，孔傷照例一聲不吭地縮在後座閉目養神。陸昭趴在車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嘴角的話匣子就按不住了。
隊長，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就覺得南疆這地方特別邪乎。白天熱得能煎雞蛋，晚上冷得能把人凍成冰棒。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夏思萌頭也沒抬，手裡翻著一份地脈活動的監測報告：閉嘴。
得嘞。陸昭縮了縮脖子，但過不了三秒又忍不住，我就是想說，前面再走四十里就到隴安了。我爸的五金店就在城東頭，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特別好認。
夏思萌翻報告的手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
陸昭這小子，平時油嘴滑舌沒個正經，一提起他那個養父，語氣就不一樣了。帶著點得意，帶著點急切，像個在外面闖蕩了一年終於要回家交成績單的小孩。
路過隴安，去看看你父親。夏思萌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說，順便休整補給。
陸昭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提前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多整兩個菜！
不必。公事路過，不是走親戚。
懂懂懂，公事路過，公事路過。陸昭樂呵呵地點頭，心裡已經把選單排了八百遍了。
隴安城比半年前氣派了不少。城牆重新修繕過，街道兩旁的店鋪也開了起來，人來人往，倒比災變之前還熱鬧些。南疆這地方的人就是這樣，天塌下來頂回去，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車在城東頭停下，陸昭跳下車，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還在，比記憶裡又粗了一圈，樹蔭底下襬著幾張竹椅子。
棗樹後面，是一間嶄新的五金店。青磚牆面，鐵皮捲簾門，門楣上掛著塊木牌匾，寫著長庚五金四個字，漆還沒幹透的樣子。
陸昭愣在原地。
老店在災變裡被妖獸砸塌了半邊，他以為陸長庚重建不了了。老頭子身上有傷，年紀又大了，能養好就不錯了，哪還有精力重起爐灶。可眼前這店，比原來還大了一圈，貨架碼得整整齊齊，扳手鉗子螺絲刀分門別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愣著幹嘛？夏思萌從後面走上來，不是說特別好認？
沒，我就是……陸昭揉了揉鼻子，嗓子裡堵了點什麼東西，沒想到真蓋起來了。
正說著，捲簾門一聲從裡面推上去，一個穿著灰布汗衫的中年男人彎腰鑽出來。頭髮白了不少，右胳膊還綁著護具，但精神頭還行，臉上掛著那副陸昭從小看到大的憨厚笑容。
陸長庚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年輕人，先是一愣，然後笑容就繃不住了。
你這臭小子！
陸長庚嘴上罵著，眼眶已經紅了。他邁著還有些跛的腿快步走過來，左手一把攥住陸昭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瘦了，也黑了。總部不管飯是怎麼的？
管飯管飯，吃得可好了。陸昭咧嘴笑，爸，您這腿怎麼樣了？胳膊呢？我看看。
看什麼看，死不了。陸長庚嘴上硬氣，手卻沒鬆開，你這一走大半年，連個電話都不打，要不是老周說你出任務了，我還以為你小子死外頭了。
陸昭心虛地撓了撓頭：這不是忙嘛，災變之後好多事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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