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陸昭就開始想措辭了。
他想了七八種開場白，從陳叔您聽我解釋這個事兒吧說來話長意外，純屬意外，每一種都被自己在腦子裡推翻了。彎成九十度的刀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個無聲的嘲笑，提醒他不管用什麼話術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西王母親手鍛造的制式半神器，到他手裡一天就彎了。他還試著把彎刀掰直，雙手使了吃奶的勁，刀身紋絲不動。冷了以後的星辰刀硬得跟鐵條似的，掰不動，掰不動就只能拎著去認領。
他甚至在走廊裡練習了兩遍表情，先是賠笑的表情，然後是誠懇認錯的表情，最後是鄭重保證的表情。三種表情輪著來，應該能應付過去。
他在軍械處門口站了足足半分鐘，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老陳頭正在給一把短匕上油，搪瓷茶杯擱在手邊，茶水還是醬油色的。他聽見門響抬了下頭，先看了一眼陸昭的臉，然後目光下移，落在他手裡拎著的那玩意兒上。
那東西曾經是一把刀。現在是一個問號。
老陳頭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色。先是白，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那種白，然後發青，青裡透綠，綠得像生吞了一顆沒熟的青梅，從腮幫子一直綠到耳根，連花白的眉毛都跟著抖了兩下。他手裡的油壺一聲掉在桌上，油潑了一桌子，順著桌面往下淌，他都沒顧上擦。
這是，老陳頭的聲音變了調，又尖又顫，像踩了雞脖子，這是西王母鍛造的星辰刀！
陳叔您先別急。陸昭賠著笑往前湊了一步，您聽我解釋。
你別急？老陳頭一把抓過那把彎刀，雙手捧著翻來覆去地看，手都在抖，你第一天！第一天領出去就給我整成這樣？這刀到你手裡待了多久？一天？不到一天？
這個嘛，陸昭撓了撓頭，意外，純屬意外。就是火候沒控制好，稍微過了那麼一點點。
一點？老陳頭把彎刀豎起來，那個九十度的彎在慘白燈光下格外醒目，像在嘲笑他，你管這叫一點？陸昭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拿這刀去燒鍋爐了？
沒有沒有，真沒有。陸昭趕緊擺手，就是實戰的時候，我那個鳳凰真火，您也知道，溫度它有點高，一不小心灌多了，就……
就彎了？老陳頭的聲音從尖變成了啞，像嗓子裡卡了塊炭。
就彎了。陸昭縮了縮脖子。
老陳頭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那目光復雜得像一鍋煮了三天的雜燴。有憤怒，有心痛，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累。他把彎刀放在櫃檯上，轉了轉手腕，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不能拿穩筆。然後他轉身從抽屜裡翻出報廢登記本，哆嗦著手翻開新的一頁。
筆尖戳在紙上的時候，墨水都滲開了一圈，可見他的手抖得不輕。
星辰刀，編號，老陳頭頓了一下，翻了翻那把彎刀的刀柄找編號，編號七三零二。報廢原因，他停筆了，嘴唇動了動，嘴裡像在嚼什麼東西，最後擠出來四個字，人為損壞。
這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筆畫都不直了，跟蚯蚓爬似的。陸昭湊過去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了一下。
陳叔，他搓了搓手，您看這事兒吧，確實是我的問題，我認。但我下次一定注意，保證不再犯。
老陳頭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陸昭，表情複雜。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在翻湧，但最終都被他壓下去了。你跟我說你下次注意？西王母親手鍛的制式半神器，不生鏽不融化不易崩斷，到了你手裡一天就彎成了這樣，你跟我說你下次注意？
真的，下次一定。陸昭拍胸脯，這次純屬大意了，鳳凰真火那玩意兒不好控制，我以後注意。
老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再放下。那個搪瓷杯被磕得叮叮響。
裡屋的門簾掀開一條縫，探出一張年輕人的臉。二十出頭，圓框眼鏡，看著就是個老實孩子，是老陳頭的徒弟小張。他探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彎刀，又看了一眼陸昭，默默地縮回去了，表情像是在看一齣悲劇。但縮到一半又被老陳頭叫了出來。
小張，過來記一下。老陳頭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腔調。
小張硬著頭皮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登記本，走到櫃檯前。他看了一眼那把彎刀，又看了一眼老陳頭寫的報廢記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說出口。他低著頭在登記本上抄寫編號和報廢原因，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一抖，墨水在紙上拖了一道。
字寫端正點。老陳頭瞥了一眼。
陳叔，手有點抖。小張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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