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知道元昭帝要來,如今也知道他來過了。
“這花都要謝了,還留著做什麼,也不怕來了人看見笑話,桌上的和瓶裡的,都拿去扔掉吧。”
第9章 情郎
寧韞從前聽人家說過,人較之其他的生靈,是多了幾分情上的聰敏的,故而到了傷心悲慟之時,便也會如遭當頭棒喝一般,直直地昏死過去,據說這是上天憐惜,教人護著自己的心脈,暫歇了思量,以免真的傷了內裡。
年幼時她覺得這樣的話很是荒唐,她和柔嘉說過,說世上有什麼傷人心的事,會叫人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一氣昏死過去?若真有,那這樣的人也一定是太蠢了。
為情所困的都是蠢人,寧韞記得這句話。
十歲的時候,她幫柔嘉送了一例荷蓮兜子羹到紫宸殿去,遠遠就聽到元昭帝感嘆了一句凡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憫。
那正是她最崇拜元昭帝的時候,她自幼仰慕著的人,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故而寧韞也把這句話牢牢記住了,奉為圭臬。
寧韞篤信此理,她沒有對誰動過情,不覺得自己會墜入此等迷障,即便是孟璋。
孟璋是另一回事,她是郡主,他是一個小小醫師,他是臣服於她聽命於她的,他也能包容她,她做什麼都會默默陪伴著她。
誰叫他性子溫和,不愛爭辯,又偏偏生了一張和當今天子相似的臉,他孤身在外,更是會遇到危險的,若是他的臉被旁人利用,不僅他會受到傷害,也會給陛下帶來煩惱。
她多麼好心呀!不計較他曾經義憤填膺說過什麼郡主跋扈嬌蠻的話,聽他解釋傾訴,還幫他料理了欺辱他家人,逼死他妹妹的惡霸。
她把孟璋留下了,即便是身子調理好了,也讓他常常陪在身邊,她也是有私心的。
寧韞喜歡擁有孟璋的那種感覺。
她喜歡聽他細聲細語地說話,安穩妥帖,全然屬於她。
只是一種感覺,她心裡明白這並非是情愛,雖然此次回京前,她開心的時候也對孟璋說過,想要孟璋永遠陪在她身邊,永遠愛她,只聽她一個人的話。
陛下說過的,不要拘泥小情小愛這樣虛妄的事。
可是,那日柔嘉來看望她,寧韞聽到元昭帝自幼都是把她當做兒媳一般教養疼愛,是早就想好了要給她和寧王賜婚的時候,她當真覺得一息不暢,心口一陣鈍痛,周遭聲響都一瞬遠了,便似落入夢裡。
原來她也是一個愚蠢的人嗎?
……還是那個可怕的夢,陛下做了太上皇,她做了皇后的那個夢。
她看望他的時間不多,似乎一個月只有那麼一次,故而不是日日守在他身邊,看著他日漸瘦削,而是一次比一次見到更灰敗的面孔,見他被病痛折磨。
以往她醉心仰望著,俊朗威嚴的面容憔悴的不成樣子,她才小病了幾日便覺得身上苦不堪言,他又怎麼能承受得住呢。
看著他黯淡的眼睛,寧韞好像看到了垂垂老矣,無能為力的自己,一生的輝煌偉業,最終也不過是遑遑而去,悄然煙逝。
她看望他的時候,總是沉默著的,也不張口,只是兩隻眼睛瞧在他身上。
寧韞猜不透夢中的自己的心思,她愈發地害怕了,甚至到了最後一次看望他的時候,他氣若游絲,寧韞知道他要去了,心中竟然升騰起一陣古怪的解脫來。
他終於要走了麼?走了也好。
走就走吧,他三年前正年輕的時候不是還嘆息著和她說過什麼“朕已年華不復”,“朕已非少年”的話來,讓她心煩?
她不敢,若是她再大膽些,早些看透他無情也無義,恨不得當時踮起腳抬手去堵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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