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有一盞燈就好了,她就可以記住他的樣子了,若是不能做王妃,或許去找他要個說法呢?他其實也不是那麼的壞,或許也是個正人君子呢?
不過這是下下之策,寧韞想。
道長師父和她說過的,睫毛長又薄唇的人都是很無情的,她才不要和一個無情的人在一起。
不過,若是細細回想,他那樣凌厲的眉眼之下有這樣兩排濃密的長睫,抓著她的手,讓她不要胡亂叫喊,讓她抱緊他的時候,其實也是添了不該有的柔情的。
沐浴完了擦淨了身子,都已經上床睡覺了,寧韞還是想著他,她記得他親她眼角,吻掉了他的眼淚。
他怎麼會這些的,他怎麼懂得這麼多,那樣欺負她……一定是已經有了妻妾了吧。
就這樣反覆想著那條船裡發生的事,想著那個餘玄,寧韞睡著了,她做了一個難以啟齒的春夢,甚至第二日午後,第二日夜裡還是忘不掉他。
這太可怕了,寧韞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把心思全部放在寧王和睿王的身上,她要做王妃,果然太后娘娘很喜歡她,皇帝陛下的兩位妃子也很喜歡她,祖母也說,寧王殿下那日宮宴上遠遠見了她一面,說很喜歡她。
等皇帝陛下見她一面,她就是王妃娘娘了,寧韞知道自己應當忘了那個餘玄,甚至如果她真的成了王妃,她需要忍痛割愛,除掉他,讓他永遠也不能說出那夜的事情。
*
李俶回去覆命的時候,窗戶大敞著,夜風從廊下灌進去,把床帳吹得輕晃,元昭帝已經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他站在床邊,背對著門,搭在床欄上指節捏得泛起青白。
“陛下,人沒有找到……沒有這樣一位叫小六的姑娘,小六這個名字應當是那女子胡亂編造的,宮宴上來的貴女也都接著送宮花一一問過了,沒有去過桐花湖的。”
“她就這麼跑了?”
元昭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轉過身來,燭火在他眼底跳動著,卻讓他的目光冷銳異常。
“會不會是哪個侍女?”
“不,再去找,一定是今日入宮的,朕此前沒有見過她,她一定不是宮女,查清楚她究竟是誰家的。”
然而人是找不到的。
李俶帶著宋天亭又仔仔細細地查了一遍,昨夜長春殿赴宴的女眷攏共四十七位,除了幾位年長的誥命夫人,餘下的年輕姑娘們個個都在,一個不少,沒有人失蹤,沒有人落水,就是連線近桐花湖的都沒有。
和陛下有過魚水之歡的那個小姑娘,像是根本沒有存在過。
元昭帝坐在慶元殿的御案後面,聽著李俶一條一條地稟報,面無神色,只是默默批著奏摺。
“繼續查,把京城所有官宦人家、宗室親眷、外官進京的女眷都過一遍。年歲在十六七之間,小名或乳名或是排行第六的。查到了便來報朕。”
李俶應聲退下。他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一夜元昭帝沒有睡好。
他極少有睡不好的時候。便是御醫再三囑咐他不可勞累,他也不過是淡淡地應一聲,該批摺子還是批摺子,該見大臣還是見大臣。困了自然便睡著了,睡著了便是一宿無夢。
可是這幾夜他睡不踏實。總是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袖口。低下頭去看,只看見幾根白生生的手指,攥著他衣袖的一小片布料,指節微微泛著粉。他想要握住那隻手,那張臉便從他懷裡抬起來。
月光照在她面上,她的眼睛裡映著波光,嘴唇微微張著,對他說——你救救我。然後她踮起腳尖來,手臂攀上他的肩,十指在他頸後扣在一起。她的嘴唇貼上來,笨拙的,滾燙的,帶著湖水的涼意和藥性未褪盡的溫熱。
他猛地睜開眼,他坐起身來,低頭看了一眼——走丹了。他沉默了一瞬,起身去換了裡褲。回來的時候路過銅鏡,看見自己的面色。眼底有一點淡淡的青,下頜繃得緊緊的。
他這輩子從沒有這樣狼狽過。為了一個連真名實姓都不知道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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