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聲音一路攆在後頭:“就為了一個男人,你怎麼能這樣?”隱約帶了哭腔:“娜娜!媽媽求你了。回來!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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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街景開始變得陌生,楚娜開啟手機地圖,才發覺自己漫無目的地走出五六站路。
一停下她就覺得特別累,累得六神無主。左右看看沒地方可坐,便轉進街角超市買了盒牛奶。
掃碼支付,老闆立刻道:“美女,給多了。”
楚娜指指門外:“那個借我坐一會。”
一分鐘後,她在超市門口卡通老虎形狀的搖搖車椅背上坐下。試圖將吸管插進牛奶盒,可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對不準。
有腳步走到她跟前:“娜娜?”
楚娜抬頭:“哥。”
不是現實裡的表哥,是二十年前還是個初中生的表哥。
而她又成為剛改姓叫做顧娜的七歲小姑娘,兩個羊角辮跑散了一束,盯著自己圓頭皮鞋上的蝴蝶結,坐在姑姑家小區的鞦韆架上晃悠。
“怎麼不上樓?”表哥握住她小胳膊:“我媽在家,讓她給你做好吃的,走。”卻察覺到妹妹的抗拒。
“不想去啊?那送你回家?”
“不要。”她說:“我沒有家。”
表哥很犯愁。他當時也就是個半大孩子,只能模仿大人語氣哄妹妹:“想爸爸了是吧?跟你說呀,舅舅他就是出了趟遠門,跟往常一樣。娜娜好好吃飯,乖乖聽話,過些天他就——”
“才不是。”小女孩陰鬱地說:“他死了。”
“……”
“我曉得他怎麼死的。”她附在表哥耳邊說:“姑姑說他是……”
表哥像被蟄了一樣,原地蹦起來:“我媽,嗨,我媽那是太傷心了。人一傷心,什麼話都講得出來。你這個小腦袋瓜子,記點什麼不好。那都不是真的,快忘了,快。”
說著伸手咣咣拍她背,倒像她吃了什麼壞東西,得趕緊吐出來似的。
是不是真的,七歲的顧娜心裡自有看法。
當日顧家女眷們圍坐一桌包餃子,慶賀顧鵬出生百天。她跑出來之前,名義上的奶奶正囑咐兒媳長點心,少讓“那個小丫頭”靠近孫子。
她媽捏著餃子皮,給裡頭填餡,一邊輕聲細語道:“鵬兒奶奶,別總當著孩子講這些。孩子大了,都聽得懂。”
老太太嗤之以鼻,估計是覺得兒媳盡講些蠢話:“聽懂?聽懂才好。小小年紀,不愛笑也不愛鬧,一天天不知道琢磨什麼。瞧著就晦氣。我拜了二十年的娘娘像,她來沒多久,那天忽地掉地上摔稀碎。是不是她觸的黴頭?”念禱幾句,才接著道:“千萬得叫她離鵬兒遠點,說不準,她是代她那個爸上門來討債的……”
母親立刻急了:“他奶奶,說什麼呢!”一轉眼望見女兒站在門廊陰影裡,正盯著自己,卻忽地噤了聲,半晌顫道:“娜娜,不許這麼看人。出去玩去。”
這一出去,她憑記憶跑到兩條街外的姑姑家,跑過來是一口氣,到樓下卻猶豫起來。
她的小腦袋還清楚記得葬禮上,姑姑是怎麼指著母親咆哮,說你不配在這,滾得越遠越好。母親上門要將她領走的時候,姑姑又是怎麼差點把車都給砸了。此刻她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要是去找姑姑,沒準就再也回不去顧家見媽媽。
表哥哪知道妹妹的心思:“至於舅媽——咳,習慣了——至於你媽也不容易,不是故意要對娜娜不好。娜娜還是個寶寶的時候,她也每天都抱在手裡。寶貝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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